二人跟隨老者，緩步走入清元觀。
觀內庭院，石板地上長滿淺淺青苔，幾間石屋錯落排布。觀中年輕弟子，或是在後山開荒種藥，或是靜坐松下讀誦道經，或是溪邊洗滌藥草，人人衣著樸素，不見華美金飾。沒有修煉爭競的焦躁，沒有追逐靈材的急切，一草一木，一室一院，處處皆是淡然安和的氣象。
主殿也並不巍峨，殿中供奉太上石像，石像古樸，塵埃輕覆。殿側一間小石廳，石桌石凳，老者煮山間清泉，取山中自制野茶，沸水衝入粗陶茶盞，水汽嫋嫋升騰。
賓主分石凳落座。
老道人並不主動盤問二人的來歷根腳，也不探查二人修為深淺，只是緩緩談起天地大道，談起上古之時，仙門眾多，各家守一山一脈，各行其道，互不傾軋。談及後世仙道演變，大宗崛起，開始爭奪靈脈，吞併小門，世間道義，漸漸被權欲所遮蔽。
蘇玄宸手捧粗陶茶盞，指尖觸到茶盞微涼的外壁。他並不直接哭訴蒼梧舊案，也沒有出示任何罪證器物，更沒有開口請求清元觀出手相助。此番登門，若是一上來便和盤托出血海沉冤，強求對方站在自己一邊，只會招致道門長老的警惕與戒備。隱世道門，最不願輕易捲入外界滔天禍亂。
於是蘇玄宸順著長老所說的古今變遷，緩緩開口，言語淡然，半是閒談，半是感慨，將許許多多發生在仙宗高層之中的亂象，隱晦緩緩道出。
“晚輩遊歷中原各州，所見所聞，心中時常有所感慨。如今有些九天大宗，門下弟子億萬，手握四海靈脈，本當以大道教化世間，護佑蒼生萬靈。奈何宗門頂層之內，權欲滋生，派系林立，為爭奪權柄，互相猜忌傾軋。為剷除異己，不惜羅織罪證，構陷同道。一旦禍亂爆發，萬千無辜之人，便要淪為權斗的犧牲品。有的道脈，滿門覆滅，舊事被刻意掩埋，世間無人敢為之言說半句。知曉內情之人，畏懼大宗威勢，人人緘口，只求獨善其身。公道二字，湮沒於權柄的陰影之下。”
他話說得極淡，語氣平靜，沒有悲憤激昂，沒有聲淚俱下，彷彿僅僅只是一個雲遊修士，遊歷天下之後，生出的一番由衷感慨。沒有點名凌霄二字，沒有提及蒼梧的名號，只是描摹出世間已經發生的亂象。
藺玄機坐在一旁，默默飲茶，並不插話，目光落在廳外庭院的古松之上，松濤聲聲入耳。
清元觀的白髮長老聽完這一番言語，端著茶盞的手，微微一頓。
老者一生居於西境深山，並非全然與世隔絕。天下九州的種種傳聞，斷斷續續，亦會順著行旅、採藥人、雲遊道人的口，傳入這千山深處。對於中原大宗的權鬥暗流，老者心中本就隱約知曉一二，只是身居世外，不願深究，不願介入。今日聽到眼前這兩名遠道來客，把這一層被世人刻意迴避的現實，輕輕點破，心中不由萬千思緒翻湧。
石廳之中，一時寂靜，唯有茶水的熱氣緩緩升騰。
許久，老道人輕輕一聲長嘆，嘆息聲裡，滿是看透世事的蒼涼。
“大道本是至公，奈何人心有私。”老者緩緩言道，“上古道德經有言，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。天地本無偏私，可執掌天地靈力的世人，卻很難擺脫愛恨、利害、權欲的纏繞。大宗手握滔天力量，若是掌權之人一念向私，則禍亂萬千，無數無辜者，便要承受苦果。”
“只是我清元觀，區區一山小道，弟子數十人，守這一片松山石屋尚且勉強，又哪裡有力量，去撼動九天大宗的格局。若是貿然捲入中原滔天紛爭，觀中數十條性命，頃刻間便會化為飛灰。老朽一生，所求不過守護這一脈清淨道統，延續上古香火，護門下弟子平安。”
老者言語坦誠，並不虛偽客套。明明白白告知二人，清元觀不可能為了素昧平生的舊事，舉全門而去和當世第一仙宗凌霄正面抗衡。
蘇玄宸與藺玄機對此，早已經心中有數，聽完之後，並無半分失望之色，二人一齊微微欠身。
“長老所言，晚輩心中全然明白。晚輩西行尋訪，從來不敢奢望貴觀，為我等遠赴中原，舉兵相抗。”蘇玄宸語聲誠懇，“只是天下若是隻剩下大宗一家之言，是非曲直，便任由強者隨意塗抹。晚輩只願，這世間尚存有幾處恪守上古道義的清淨山門。他日若是舊事浮出水面，風波席捲九州，還望貴觀能夠守住心中那一份公道，不必迫於威勢，隨聲附和。僅此而已，再無其餘奢求。”
老道人聞言，抬眼望向眼前兩名喬裝遠遊的來客，目光久久打量。老者閱世極深，已然隱隱察覺，這兩名散修打扮的年輕人，身後定然藏著一段沉重的往事，只是對方既然不願明說，自己也不必強行追問根由。
老者緩緩頷首：“老朽記下二位今日這番言語。我清元觀身居深山，不參外界殺伐，卻也不會昧卻本心，顛倒黑白。他日若是風波到來，是非曲直，我觀中上下，自有心中一杆秤。”
僅僅這一句答覆，便已經是此行莫大的收穫。
不強求出手，不強求結盟，只求中立道門心中留存一杆公道之秤。一粒種子，就此悄然埋入清元觀。
賓主又閒談半日，談論黃老經義，山水造化，不再涉及中原的紛爭禍亂。待到夕陽西垂，落日餘暉灑滿千山，蘇玄宸與藺玄機起身，向觀中長老拜別。
老道人將二人送至石坊之外，贈予二人兩小包山中炮製的清心藥草，以作行路之資。
二人戴上斗笠，辭別清元觀，沿著山崖小徑，繼續向著西境群山更深處走去。
群山連綿，前路尚遠。西境之內，尚有另外兩處隱世道門，藏於雲海深山，等待二人登門拜訪。
一路穿行於林海幽谷，晚風穿過重重古木，林濤浩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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