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間從無憑空而降的厚禮。饋贈越是厚重，背後潛藏的人情枷鎖便越是沉重。玄微崖全崖道眾不過百餘人，力量微薄，一旦捲入中原各大勢力的博弈，便是滅門之災。他不得不預先把話說透，不願糊里糊塗欠下一份難以承受的人情。
藺玄機緩緩搖頭，目光坦蕩，與墨機子兩兩相望。
“還請道長放下心中顧慮。”藺玄機緩緩說道，“今日送出這一卷殘篇，我二人不求分毫靈材寶物，更加不會逼迫玄微崖舉全門之力奔赴中原，投身刀兵紛爭。”
“晚輩深知，玄微崖遠居西境萬山，守護一脈道統已是不易。倘若拿著一卷典籍作為籌碼，脅迫貴崖以身犯險，置全崖弟子的性命於水火之中，便是悖逆天地道義，我二人斷然不會做出這樣的事。”
說罷，藺玄機抬手指向頭頂浩瀚無垠的夜空。皓月懸空，星河璀璨，億萬星辰靜靜流轉，亙古不息。
“九州仙道，本該千脈並立，各家守一山一道，各行其志。大道至公，本不該由某一家大宗獨斷乾坤，憑一己喜怒裁定世間是非。如今凌霄威勢籠罩四海，無數大小仙門，或是被迫俯首歸附，或是畏懼強權，閉口緘默。”
“我們跋涉千山尋訪隱世山門，所求，並不是拉攏一派道門，締結盟約，同舉刀兵。只盼這世間，多幾處堅守本心的道統。他日中原風波再起，強權橫行，黑白顛倒之時，世間尚有幾方清淨山門，守住心中一杆公道秤。僅此一樁心願，再無其餘奢求。”
蘇玄宸這時緩緩開口，聲音清和，字字清晰，迴盪在月下石亭。
“今日贈出殘卷，論的是天地正道大義，論的是上古算道薪火相傳。這份道義人情交付於此，卻絕不以此化作枷鎖束縛貴崖。縱使他日風波席捲天下，玄微崖依舊可以緊閉山門，兩不相幫，獨守西境。對此，我二人心中，不會生出半分怨懟。”
石亭之中一時寂然，唯有山風穿過古柏，簌簌作響。月華如水，鋪滿青石亭臺，那一卷泛黃的古絹靜靜鋪展案頭，古篆文字在月色之下，泛著淡淡的悠遠光澤。
墨機子佇立在月光之下，久久默然沉思。
他可以真切分辨得出，眼前二人所言發自肺腑，並非虛情假意的籠絡圈套。這份饋贈，沒有捆綁苛刻的條件，沒有佈設算計的陷阱。一卷算道殘篇，交付的只是一份因道義而生的微薄善緣。
可善緣終究亦是人情。就算對方明言絕不以此相逼，收下這份厚贈，自己心中，亦不可能全然無動於衷。
片刻之後，墨機子伸出雙手，神色莊重肅穆，將石案上那捲古舊絹卷輕輕捧入掌心。絹帛觸手微涼，歷經千載歲月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。他臉上沒有驟然得到至寶的狂喜，只有一份接過先賢道統傳承的沉重。
“二位胸襟，墨機子由衷敬佩。”主事道長的聲音略顯低沉，“既然二位不以殘卷相要挾，那我便坦然收下這份上古遺篇。玄微崖必將妥善珍藏，細細研習傳續，絕不令先賢推演之義理就此湮滅。”
話音一頓，墨機子抬眸，目光堅定，坦誠地申明底線，絕不虛言許諾。
“只是我仍要把話說在前頭。玄微崖孤守西境萬山，門中力量有限。倘若來日中原戰火遍地，縱使心中分辨是非，也斷然不可能率領全崖弟子遠赴神州，直面凌霄這等龐然大物。此一點，還望二位能夠體察諒解。”
藺玄機微微頷首，神色平靜，不見絲毫失落：“道長坦誠相見，正是我輩所期盼，我二人本就不曾對此抱有虛妄幻想。”
墨機子小心翼翼將古絹殘卷貼身收好，納入內懷道袍夾層。
“可墨機子也絕非受厚恩而漠然置之之人。”月光映亮他清癯的面頰，道義二字，在他心底沉甸甸壓著，“若是他日天下風雲激盪，真相昭然於世間。只要行事不至於將玄微崖滿門推入覆滅絕境，在我力所能及的限度之內，我玄微崖絕不曲意附和強權，顛倒黑白。倘有機緣，亦願以我道門微薄之名，為世間公道，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音。”
這便是墨機子所能給出的全部許諾。不是歃血為盟的鐵血誓約，不是出兵相助的切實承諾，僅僅是一份固守本心的道義。
一卷無關核心秘義的算道殘篇，沒有金銀利誘，沒有威勢脅迫，只以河洛大義彼此相交。一份乾淨純粹的微薄善緣，就此深深埋進玄微崖這一處隱世道脈之中，為往後九州變局，悄悄埋下一道若隱若現的結盟伏筆。
夜色漸深，山間道童送來粗簡素齋。石亭之內，三人再敘道義，自此不再談及中原的恩怨禍亂，只論星象、地脈、四時運化。皓月緩緩西斜，清輝遍灑萬頃雲海，論道之聲伴著山風，飄散向幽深的千山萬壑。
蘇玄宸與藺玄機心中清楚，西境尋訪，不可長久在外盤桓。
江南故土依舊暗流洶湧。漕運紛爭尚沒有塵埃落定，凌霄派駐江南的心腹官吏依舊在梳理賬冊，探查蛛絲馬跡。江南各處同盟據點，萬千蒼梧遺民，四司主事，影衛暗線，都還在刀鋒之下苦苦堅守。若是二人在外逗留過久，一旦江南突發劇變，訊息隔千山阻隔，遠水難救近火。
一番盤桓過後，二人起身，向墨機子鄭重辭行。
墨機子再三懇切挽留，希望二人能夠於玄微崖多住些時日，繼續切磋河洛推演之學。蘇玄宸與藺玄機只能婉言辭謝。
墨機子見挽留不住，便取出兩包玄微崖親手炮製的清心靈草，作為回禮，贈予二人旅途之用。一直親自將二人送至石闕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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