藺玄機靜立右側,指尖輕點虛空,一縷淡淡的星炁流轉開來,周天星斗一道微弱禁制悄然鋪開,一股溫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橫亙在兩軍之間。那些凌霄弟子只覺周身靈力驟然滯澀,經脈之內靈氣流轉遲緩大半,原本蓄勢待發的殺招盡數落空。
全場倏然一靜。
凌霄執事臉色驟變,猛地轉頭望向二人,厲聲喝道:“爾乃何人?竟敢插手我凌霄處置野修之事,莫不是活膩了?可知得罪凌霄是何等下場!”
蘇玄宸神色平靜,並無半分戾氣,目光掃過那名執事,緩緩開口:“玄蕪秘境立世萬載,上古碑銘尚刻於秘境東門石壁,明言此境不歸任何仙門獨佔,凡修行之士皆可入內求取靈材。執事視而不見古訓,仗宗門之威強奪礦脈,以私怨欲殺一眾修士,此理何在?”
藺玄機淡淡接話:“凌霄立宗之初,典籍所載,本是渡化修士、匡扶仙道大義,如今分部下人卻橫行山野,欺凌孤弱,長此以往,凌霄二字,終將淪為強權之代名詞。閣下今日若是執意大開殺戒,此事一旦傳揚四方,於凌霄主峰,又豈是好事?”
二人言語不卑不亢,沒有直接出手傷人性命,僅僅是以大道之力止住廝殺。可這份舉重若輕的修為,已然讓那名金丹執事心底生出寒意。他看得出眼前二人修為遠高於自己,絕非尋常散修,一時間進退兩難。若是強行開戰,自己麾下弟子恐怕要盡數折損於此;可若是就此退走,又覺得顏面盡失,回去之後難以向分部主事交代。
石荒與一眾散修亦是愕然轉頭,望著忽然出手相助的兩名陌生修士。石荒一雙銳利眼眸細細打量蘇玄宸與藺玄機,他闖蕩山野半生,閱人無數,能一眼看出這二人並非心懷歹意,出手只為平息爭端,並非想要搶奪礦脈坐收漁利。
那凌霄執事面色數變,心中權衡良久,知曉今日已然沒有勝算,若是硬拼只會自取其辱。他狠狠一甩衣袖,咬牙放話:“今日我暫且退去,此事不會就此作罷!爾等最好永遠留在秘境之中不要踏出!”言罷揮手召回所有弟子,一眾凌霄修士收起長劍,恨恨回望一眼碎星澗,轉身踏著澗邊小徑憤然離去。
危機散去,緊繃的氣氛緩緩鬆弛下來。不少受傷的散修鬆了一口氣,癱坐在山石之上,捂著身上傷口喘息。石荒鬆開緊握巨斧的手掌,將巨斧緩緩揹回身後,邁步上前,對著二人深深一揖,這一揖極重,腰桿彎得很低。
“在下石荒,乃是西境散修之首。今日若非二位道友出手相救,我這一眾弟兄怕是盡數要殞命於此。大恩不敢言忘。”
蘇玄宸抬手虛扶一把,令石荒不必多禮:“路見不平而已,算不得什麼大恩。凌霄分部恃強凌弱之事,我二人沿途一路走來,已是見得太多。萬千散修無門無派,寄身荒野,求的不過是一縷修行生路,奈何處處受排擠壓榨。”
石荒長嘆一聲,就地坐在一塊巨大青石之上,抬手抹去額角血跡,目光望向澗底那一片泛著幽光的玄鐵礦脈,眼底滿是疲憊與悵惘。
“道友有所不知。天下散修之苦,非一日之寒。大宗世家把持靈脈、秘境、丹坊,凡上好靈材盡數收入自家囊中,留給我們的盡是貧瘠荒蕪之地。想要拜入仙門,若無豐厚靈石打點,若無世家血脈,便連山門都不得靠近。我們只能踏遍深山險地,以血肉之軀搏機緣。可即便是這般,凌霄各部依舊視我們為眼中釘。分部執事肆意定下苛捐,路過山川要納過路貢,開採靈礦要繳大半所得,稍有不從便是剿殺之名。數萬西境散修,散落在千山萬壑,如同風中野草,聚時尚且能夠勉強自保,一旦分散,便如同羔羊任人宰割。我不得已才將眾人收攏一處,互為守望,可即便如此,依舊步步如履薄冰。”
藺玄機靜靜聽著,指尖無意識摩挲袖間星符,緩緩說道:“野草雖微,然野火不盡,春風又生。萬千散修之心,亦是天地之間一股不可輕覷的力量。只是如今人心四散,各自為謀,不知何為公道,不知何以自保,只能困於凌霄威壓之下。”
石荒抬眼看向藺玄機,又看向神色沉靜的蘇玄宸,心中生出幾分好奇。眼前二人談吐氣度不凡,見識遠勝尋常修士,不似隱世散修,也不似各大宗門弟子。
“觀二位道友氣度,想來亦是大有來歷之人。只是我心中有一事不解。天下大宗大多與凌霄或交好、或畏懼,諸位為何願意站出來為我等無根散修出頭,就不怕得罪凌霄,招來禍事?”
蘇玄宸緩步走到青石之旁,望向遠方連綿無盡的秘境群山,聲音緩緩飄散在山風之中。
“我所求者,非是一己之仇,非是一地之利,乃是仙道之間一份公允大義。大道本無尊卑之分,仙門弟子也好,山野散修也罷,皆是循天地法則修行向道。何以有門第之別,便該有強弱貴賤之分?凌霄如今頂層權鬥四起,門下各部恃勢橫行,早已偏離立宗初心。可若只是推倒一個凌霄,而公道依舊不存,往後還會有第二個、第三個凌霄,繼續以強權欺凌弱小。我們想要做的,便是尋同道之人,聚萬千微弱之心,為天地爭一份平衡。”
這一番話語說得平和,卻字字落進石荒心底。石荒沉默良久,重重一拳捶在青石之上,石屑簌簌落下。
“公道二字,我自少年逃亡之時,便日日盼著。只是獨行山野數十載,只見過強權,未見幾分公道。我原以為此二字不過是典籍之中虛妄空談,今日聽道友一言,心中竟生出一絲奢望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鄭重無比:“今日得二位相救之恩,石荒銘記於心。我不敢貿然許諾數萬散修盡數依附,畢竟散修之人向來自由散漫,不願輕易受制於人。可我石荒在此立誓,往後若是二位有朝一日舉大義而行,但凡所求之事合乎天地公道,西境數萬散修,願作諸位一支山野伏兵。今日相逢於秘境碎星澗,便是我們緣分之始。”
蘇玄宸與藺玄機相視一眼,二人眼底皆是掠過一絲微光。
此行入玄蕪秘境,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,未曾想竟能與散修魁首石荒於此偶遇,化解一場生死爭端之後,種下了又一枚至關重要的善緣。此刻尚且不必急著締結盟約,緣分既已埋下,往後自有歲月慢慢澆灌。
夕陽斜照,金色霞光穿過秘境雲層,灑落碎星澗的山澗溪水之上,波光粼粼。石荒轉身去照料那些受傷的散修弟兄,吩咐眾人小心開採玄鐵礦脈,又派遣數名心腹散修守在峽谷出入口,提防凌霄弟子去而復返。
蘇玄宸與藺玄機立在崖邊,望著下方忙碌的一眾散修身影。那些修士衣衫破舊,法器簡陋,臉上刻滿風霜苦難,可他們眼底依舊閃爍著不肯屈服於命運的光。
“散修如星,散於曠野,孤立之時微光微弱,若是萬千星火匯聚一處,便可化作燎原之火。”藺玄機輕聲說道,“今日只是初見,情誼尚淺,不可操之過急。往後我們可遣可靠信使往來西境山野,暗中幫扶散修渡過幾次危難,慢慢取得整座散修圈層的信任。待到時機成熟,這數萬山野修士,便是我們藏於西境群山之中最強大的一股潛勢。”
蘇玄宸微微點頭。
前路漫漫,棋局尚遠。天機谷、蒼梧舊部、江南商棧、隱世道門、西境散修,一枚又一枚棋子被緩緩安放於天地棋盤之上。凌霄主峰之內兩大長老依舊互相猜忌,宗主依舊搖擺不定,中立一脈困於思過崖不得自由。而他們所要做的,便是一步一步收攏世間所有被強權所壓迫的人心,靜待那一日,所有脈絡盡數串聯,所有伏筆盡數開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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