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典餘下的時辰,便在一種難言的沉鬱之中緩緩流去。
天帝殿傳召過後,那一句三日後開清議堂徹查圖譜一案的諭令,如一塊巨石投入深潭,餘波久久不散。殿中諸人已無心再論秘境機緣的分配,亦少了方才那般激烈的喧譁,只是三三兩兩低聲交談,目光總會不自覺地掠過丹墀之下那道青衫身影。
蘇玄宸自天帝殿退歸席位之後,便一直默然端坐,垂眸調息,神色淡然,彷彿方才那場牽動整座大殿的風波,都與他無關。既無得勢之後的意氣飛揚,亦無臨事之後的惴惴不安,如一汪深潭,不起波瀾。
大典終是落幕,鐘聲三響,宣告禮畢。各宗修士依序退朝,魚貫步出九重凌霄大殿,沿著漫長雲階,緩步下山,返回山外坊市各自的居所。一時間雲階之上人影憧憧,衣袂翻飛,只是一路之上,談論最多的,依舊是圖譜一案,還有那個驟然闖入眾人視野,名叫蘇玄宸的域外遊士。
凌霄子並未立刻離開大殿。
待到殿中諸宗來客盡數散去,護衛內侍也依令退至殿外迴廊,偌大的凌霄前殿,便只剩寥寥數人。執法長老立在玉階之下,脊背微躬,面上猶帶著難以褪去的惶急之色。今日當庭鐵證昭彰,萬千修士群情激憤,他早已明白,自己已是風波漩渦正中的人,往後三日清議堂會審,便是生死一關。他抬首望向高位玉座上的凌霄子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絲焦灼。
“公子。今日之事,已失大半人心。那蘇玄宸一日不除,清議堂上我等便步步受制,若是任由其繼續遊說各宗,不出旬月,大半中小宗門皆要倒向彼方。不如趁這三日間隙,尋一由頭,遣死士暗中出手,除去此患。只要此人一死,證物無人主持,群龍無首,風波自會漸漸平息。”
他話音落下,殿內靜了一瞬,簷角垂落的玉鈴被穿堂而過的風拂動,叮咚一聲輕響,更襯得殿中氣氛緊繃。
凌霄子端坐玉座,手肘輕抵扶手,修長的指節抵著下頜,目光遙遙望向殿門之外,望向那一片翻湧漫卷的雲海,彷彿沒有聽見長老的諫言。
他心中何嘗沒有起過殺心。
自溯紋檀靈光現世,鐵證攤於萬仙之前,殿中底層修士人心動搖,紛紛背離,那一刻,殺意便如毒草,自心底悄然滋生。他身居凌霄高位多年,向來只有他擺佈旁人,何曾被一個憑空冒出的異鄉來客,當眾折損威嚴,壞了籌謀多年的大計。若能一劍斬除此人,一了百了,何其快意。
可越是心緒翻湧,他越要沉下心來,細細權衡利害,而非逞一時之怒。
凌霄子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,垂眸看向階下的執法長老,語聲平緩,聽不出喜怒,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冷寂審慎。
“你只看見了此人是心腹大患,卻未曾看清,如今殺他,弊在何處。”
執法長老一怔,抬眼不解。
“今日大典,萬仙齊聚,無數雙眼睛都看著他。天帝方才親口有言,清議堂未結案之前,保其一段周全。”凌霄子的指尖輕輕叩擊冰涼的玉扶手,一聲,又一聲,叩在空蕩大殿,格外清晰,“此刻若是他驟然身死,世人第一個疑心,便是你我。人人都會斷定,是我們畏罪殺人,湮滅人證。到那時,本就心存不滿的四方宗門,怒火將再無遏制,便是那些尚且中立、搖擺不定的大宗,也會因我等行事陰狠,心生戒備,徹底與我劃開界限。為除一人,而與天下大半修士為敵,這筆賬,划算嗎。”
長老一時語塞,喉間動了動,卻說不出辯駁的話。他只想著除去眼中釘,卻未曾深思這一舉動所牽起的連鎖禍事。
凌霄子繼續緩緩言道:“再者,此人絕非孤身一人。坊間早有傳聞,其身後,是行事隱秘、算道精深的天機谷。天機谷行事素來神出鬼沒,暗線遍佈各州,至今無人摸清其真正底蘊。今日大殿之上,雖只見到蘇玄宸一人出頭,可誰也不知殿外,潛藏著多少天機谷的暗衛眼線。若是貿然痛下殺手,一擊不中,便會結下死仇,引來天機谷不計代價的反噬,後患無窮。”
這是一層忌憚,忌憚那藏於暗處,看不見摸不著的天機谷。
而還有更深一層,藏在凌霄子心底,連他自己都不願輕易承認。
他不得不承認,蘇玄宸之才,實在令人動心。
今日殿上,蘇玄宸先以算道勘破崑崙墟地脈,辨明圖譜錯漏,又以蒼梧木道重寶溯紋檀,取出無可辯駁的證據,算道、陣道,兩道造詣皆極精深。更難得的是那份心性,手握鐵證,卻懂得剋制分寸,入天帝殿應答問詢,只論秘境禁制,不妄議派系權鬥,不逞口舌之快,不煽動極端仇怨。進退有度,喜怒不形於色,這份定力,便是許多修行百年的宗門長老,都未必能夠做到。
最令凌霄子耿耿於懷的,是人心所向。不過短短數日,蘇玄宸未曾許給各宗半分靈材寶物,未曾許下高官厚祿,僅僅憑著一份公道之心,一份願意庇護底層修士的心意,便贏得了無數小宗、散修發自內心的信賴。這份民心,不是靠威壓逼迫,不是靠財物收買得來,最是難得,也最是難破。
凌霄子心中暗忖,若能將這樣一個人,收歸己用,為自己麾下效力,那又是何等局面。
此人精通推演,可勘秘境地脈,可預判風雲機變;深諳人心,能令萬千底層修士甘願信服。若是歸到自己帳下,他便可借蘇玄宸的聲望,收攏那些已然心生背離的中小宗門與散修,不用再費盡心機威逼利誘,便可將整片底層修仙圈層握在手中。到那時,崑崙墟機緣分配、各州宗門人心,盡歸排程,問鼎宗主之位,便再無阻礙。
反之,若是執意打壓,逼到絕境,此人便會成為自己一生最難對付的勁敵,身後有天機谷為援,身前有天下修士之心,步步與自己作對,前路便永無寧日。
殺之,險象環生,得不償失;敵之,後患無窮,久耗難勝。
一個念頭,便如一粒種子,悄然落進凌霄子的心底,慢慢生根發芽——招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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