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子站起身來，寬大的月白道袍垂落，拂過白玉臺階，他緩步走下玉座，立於大殿中央，抬眼望向殿外遼闊雲天，輕聲說道，似在自語，又似說與長老聽聞。
“這般人物，硬逼不可，強殺不可。既然不能為敵，那便試著引為己用。”
執法長老聞言，猛然一怔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上前一步，急聲道：“公子！萬萬不可！此人當庭拿出證據，直指我篡改圖譜，害了無數同道，與我等已然是水火之勢，又怎會甘心歸附！若是假意應下，實則暗藏禍心，潛伏身側，豈不是引狼入室！”
凌霄子側過頭，看向神色激動的長老，目光平靜。
“人心從無定數。天下修士，所求不過二端，一為大道精進，一為一身抱負。我凌霄宗，身為道門魁首，能給予的機緣、權位，遠非一個域外遊士孤身漂泊所能比擬。只要籌碼足夠，未必不能動心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多了一絲深謀遠慮的冷冽，“就算他不肯真心歸降，只要將他調到我的眼皮底下，授一虛職，置於主峰，便可就近監視，斷了他在外聯絡各宗的機會，等於斬斷他和底層修士往來的根基，再也難以暗中攪動風波。到那時，是真心為我所用，還是困於彀中，便由不得他了。”
這才是凌霄子心中完整的盤算。
招攬，從來不是全然寄望於蘇玄宸真心投誠。進，則得一位能臣，收攏天下人心；退，則將勁敵羈縻於肘腋之間，使其再不能在外興風作浪，一舉兩得。遠比貿然刺殺，來得穩妥。
執法長老神色幾番變幻，心中依舊不甘，卻也不得不承認，公子所言，確有道理。事到如今，已經沒有更好的路可以走。
“只是，該遣何人前去遊說，又該許何等條件？”長老低聲問道。
凌霄子微微沉吟。此事切不可派親信悍臣前去，那般只會如同施壓，令對方生出逆反。須得尋一位素來以溫厚著稱，與此次圖譜一案毫無牽扯的宗門宿老，以論道為名，前去拜訪，先不談歸附，只閒談大道，徐徐試探，察其心志，再徐徐丟擲條件。不可操之過急，欲速則不達。
“三日內，不必急著登門。”凌霄子緩緩吩咐，“先讓人暗中留意蘇玄宸在山外坊市的一舉一動，看他與何人往來，言談志趣，探知他心中所求。待摸清幾分底細，再由清議堂一位中立長老，以訪友論道的名義前去拜會，旁敲側擊，看他是何態度。不可顯露我的意思，不可許過重的許諾，先觀其心，再做定奪。”
他眸光幽沉，望向遠方雲海，彷彿已經看見往後的棋局。
若蘇玄宸願入彀，那便是棋局之上，一枚最貴重的棋子，握於己手，可盤活整片局面。若他執意不肯，那也無妨，至少也能借此探清他的底線，知曉他心中真正所求，再另謀他法，徐徐掣肘，慢慢剪除他的羽翼。
執法長老躬身領命，心中縱然萬般不願，也只能遵令而行。他清楚，經此一役，公子已經改變了原先的方略，從一味打壓除去異己，轉為了另一盤更深的棋。
殿外天色漸晚，雲霞染遍長空，漫山殿宇，都被鍍上一層昏紅。
而此刻山外的坊市之中，蘇玄宸已經回到了那日落腳的偏僻客棧。藺玄機、三名暗衛與陣法師早已在房中等候。關緊窗欞，隔絕外界耳目，一室燈火搖曳。
藺玄機將方才大典散去之後，探微司暗衛傳回的訊息，一一低聲道來，各宗回去之後的議論，各人的態度，細細梳理。說到最後，他微微蹙眉。
“方才收到一條隱秘訊息，凌霄子遣了數撥暗探，悄然盯梢我們這處客棧，卻並無動手的跡象，只是遠遠窺探，不進前，也不退走，行事十分古怪，不似要立刻發難。”
蘇玄宸坐在燈下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溯紋檀溫潤的木身，聞言抬眸，眼底微光一閃。
“不動手。”他低聲重複一句，略一思忖，便已然窺見幾分人心，“凌霄子何等心性，若非顧忌殺我所帶來的禍事，便是，他心中生出了別的念頭。”
藺玄機神色一凝：“莫非是打算懷柔？”
“是忌憚，亦是貪慕。”蘇玄宸輕輕搖頭，語聲沉靜，“他忌憚天機谷的力量，忌憚已然倒向我們的萬千修士，不敢貿然行險。可他也看見了，算道陣道，人心聲望，皆是可用之力。一個對手，若是難以根除，很多掌權者，第一樁念想，便是試著收為己用。”
藺玄機眸色沉了下來：“若是他派人前來招攬，該如何應對。”
蘇玄宸抬眼望向跳動的燈焰，燈花噼啪一響。
“虛與委蛇，不拒，亦不從。”他緩緩說道，“如今清議堂尚未開審，我們還需要穩住局面，不可過早與凌霄子徹底死決。他若來，便聽他說，不必即刻表態。我們要爭的，從來不是凌霄子麾下的一席官位，而是崑崙墟萬千修士的公道。”
窗外，夜色漸濃，坊市的燈火次第亮起，人聲漸歇，可暗處，無數視線已然交錯，一張無形的網，正悄然張開。
山巔凌霄宮內，凌霄子立在高臺之上，俯瞰下方萬家星火，他心中已然定下計謀，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，丟擲招攬的籌碼，去試一試那位青衫遊士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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