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412章 天帝問詢 暫保周全(1)

作者:燕恆秋·7小時前

九重凌霄大殿之中的喧擾,終是被內侍持玉圭緩步而出,一聲鐘鳴緩緩壓下。

殿內萬千修士猶在心緒難平,低聲相議方才圖譜一案。凌霄子端坐玉座之上,面色沉斂,無人窺透其心底波瀾。他方才以一句擇日清議,暫且將風波按下,可殿中人心已然偏移,再多巧言,也難挽當下頹勢。正當大典議程幾近停滯之時,自大殿最深處,一重隔絕內外的玉闕帷幕之後,忽有一道溫潤悠遠的道音,漫過滿堂玉柱,落於眾人耳中。

“傳那一位持溯紋檀證圖譜之事的先生,入天帝殿回話。”

話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俯瞰塵寰的厚重,如遠山古鐘,叩在每一個人心頭。滿堂驟然一靜,連方才此起彼伏的議論聲都倏然收住。

眾修士這才恍然記起,凌霄仙宗真正的至高之人,凌霄天帝,自大典開席至今,一直靜坐於後層天帝殿,垂簾聽政,不曾現身前殿。殿中權爭、長老博弈,他都默然旁觀,不置一詞,彷彿殿內風起雲湧,都不過是過眼雲煙。直至今日,圖譜一案掀動群情,牽扯無數修士性命,他才終於開口,單獨傳召蘇玄宸入內問詢。

一時之間,無數道目光齊齊望向丹墀之下的青衫身影,有擔憂,有好奇,亦有幸災樂禍之輩暗自揣測,不知天帝此舉,是要追責,還是要釐清是非。

凌霄子握於膝上的手微微一緊,垂在寬大袖袍裡的指尖,悄然蜷起。他亦猜不透天帝心中所想。天帝深居天帝殿,多年不問俗務,任由門下兩派長老相互角力,可這不代表他對殿中發生的一切全然無知。今日蘇玄宸橫空出世,鐵證直指他的心腹長老,如今天帝單獨召見,禍福難料,既可能借天帝之手除去這名心腹大患,亦有可能,天帝藉此契機,反過來清算他這些年培植私黨、擅動秘境格局的過錯。他眼底掠過一絲陰翳,卻只能端坐原位,不能置一言干涉天帝的決斷。

藺玄機立在殿側的陰影之中,眉峰微蹙,抬眼看向後殿那道幽深的玉門。此去天帝殿,便是入虎穴。天帝身為一宗之主,身居最高位,最忌臣下結黨,更忌外人煽動宗門修士群情激憤。方才殿內無數小派、散修心生倒戈,這般聲勢,落在天帝眼中,未必全然是公道,反倒極易生出一重忌憚,疑心蘇玄宸意在借人心,攪動凌霄根基。

他目光與蘇玄宸遙遙一碰,只極輕地頷首,無一言,千般提醒,盡在眼神之中:慎言,守度,不可逞一時之快。

蘇玄宸心領,微微頷首。他將溯紋檀收回懷中,那捲留有道炁印記的墟圖妥帖收於錦囊,並不多言一句,向著主座方向躬身一禮,而後隨兩名持節內侍,緩步向著後殿走去。

穿過一重玉階,跨過雕花玉簾,喧囂便被遠遠隔絕在外。前殿萬仙的聲浪一點點淡去,越往深處,越是安靜。天帝殿不同於前殿的恢弘喧鬧,殿宇闊大,卻不見半分浮華裝飾,四壁皆是素白寒玉,穹頂繪上古周天星官圖,二十八星宿依次排布,星辰微光緩緩流轉,一股蒼茫而淡漠的道韻籠罩整座殿宇。殿中沒有多餘侍從,唯有階上一張樸素雲床,一名白髮垂肩的老者靜坐其上,一身素白道袍,不見金玉法飾,眉目平和,彷彿山間一位不問世事的老道,可週身那股久居上位、閱盡百年紛爭的威壓,卻如靜水深流,無聲漫開。

這便是凌霄天帝。

內侍行至殿中,躬身退下,輕輕合上殿門,偌大天帝殿,便只剩天帝與蘇玄宸二人。

蘇玄宸立於玉階之下三丈,並不貿然上前,亦不躬身行過重的大禮,只是依道門晚輩見宗門尊長之禮,垂袖拱手,身姿端直,不卑不亢。

天帝緩緩抬眸,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一道視線,並無凌厲鋒芒,卻似能看透人心表裡,將一個人的思慮、執念、暗藏的野心,盡數照見。他靜靜打量蘇玄宸片刻,方才緩緩開口,聲如流水,平緩無波。

“方才前殿,你以一件上古木道器物,顯化圖譜之上的道炁痕跡,引得滿堂譁然。今日喚你前來,不問其他,只問崑崙墟圖譜一事,始末緣由,你據實說來。”

一句問話,簡簡單單,卻暗藏無數關口。

若是蘇玄宸順勢控訴凌霄子結黨營私,指使長老殘害同道,便是直接叩問宗門高層權鬥,等於越俎代庖,插手凌霄內部派系之爭。天帝心中,必會生出戒備,視他為挑動宗門內亂的禍首。若是畏縮不言,不敢呈上證據,又等於心虛理虧,白白辜負那些枉死修士,也辜負了方才願意站在他這邊的萬千底層修士。

其間分寸,差之毫釐,謬以千里。

蘇玄宸心中早已想好應答之策,他抬眼,目光坦蕩,不迴避天帝的視線,言語始終剋制溫潤,不帶半分攻訐之意。

“回稟天帝。晚輩本是域外遊士,一路行至凌霄疆域,聽聞近來自崑崙墟歸來的修士,多有遇險傷亡,坊間漸漸生出流言,皆言依官方圖譜行進,反易誤入險地。晚輩略通地脈推演之術,心中存疑,便尋來一卷下發給小宗的墟圖,細細勘校。”

他不曾開口便直指凌霄子,也不曾痛斥長老奸惡,只從一樁客觀的異象說起。

“晚輩以算道之法比對墟內地脈走向,發覺圖譜之中數處標註,與崑崙墟天然地脈禁制相悖。天地造化自有定數,墟內殺陣,多是上古遺留,本有固定方位,可圖譜上所標的福地,恰恰引修士直衝入天然殺陣的陣眼。晚輩不敢妄斷是人有意為之,便取出蒼梧古物溯紋檀,試著回溯紙卷之上施術的痕跡,方知圖譜之上,有後世新增的符紋,覆於原本的古圖紋路之上。”

說到此處,他自懷中取出那捲圖譜與溯紋檀,雙手捧起,置於身前玉案之上,供天帝核驗。

“此便是晚輩所得證物。器物顯化的,是刻符者遺留在紙間的一縷道炁,那道炁的屬性,屬執法堂一脈刑獄雷法。晚輩今日在前殿,所辯也僅此一事,只論圖譜與墟內禁制不合,只說有後人擅自增改符紋,致使入墟修士誤入險地。至於何人授意,因何改圖,晚輩乃一介外客,無資格去斷凌霄宗門內部的是非,不敢妄自揣測,更不敢憑空指摘哪位長老,哪一派系。”

這番話,字字斟酌。

他清清楚楚,擺出證據,說明圖譜確遭篡改,造成修士死傷,守住了該說的公道。卻刻意收住話鋒,絕不向前再跨一步,不去深究背後是凌霄子的授意,不去牽扯朝堂派系傾軋。他只談秘境,談地脈,談枉死修士的境遇,絕口不提權鬥二字。

天帝垂眸,看向案上的圖譜與那截青檀古木,抬手,一縷極淡的神識緩緩拂過溯紋檀。剎那間,淡青色靈光再起,那一道玄黑刑獄道炁,再度緩緩浮現,殘碎的刻符光影,靜靜流轉在殿中。天帝的神識靜靜勘驗良久,面上神色,始終不見波瀾,看不出是怒,是疑,還是悵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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