溯紋檀散出的淡青靈光,猶自浮在九重大殿穹頂之下。
那一縷屬於執法長老的玄黑刑獄道炁,在萬千目光之中緩緩流轉,刻符之時的殘缺光影,一遍遍掠過眾人眼底。一雙雙或驚、或怒、或悵然的眼眸,凝望著丹墀之上懸浮的圖譜,殿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靜,靜得連簷角垂落的玉鈴,都聽不見半分輕響,彷彿整座大殿的空氣都被凍結。
短暫的沉寂過後,譁然之聲轟然炸開,如驚雷滾過玉柱迴廊,震盪得殿上星辰繪紋都似微微震顫。
那些居於大殿兩側席位,來自邊陲三流宗門、山野散修的修士,最先按捺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。他們之中,太多人都有親友、同門,永遠留在了崑崙墟的幽谷深澗。此前,凌霄殿傳出的說辭,皆是告誡世人,殞命者乃是自持魯莽,不聽訓誡,擅闖秘境禁地,是自身修行淺薄招致禍殃。許多人縱然心中悲痛,也只當是天意無常,秘境本就險象環生,只能把哀慟默默壓在心底,從不敢去質疑凌霄殿下發的官方圖譜。
直到今日,鐵證橫陳眼前,他們才幡然醒悟,原來那一張張由宗門恭敬請回,奉為入墟唯一指引的圖譜,本就藏著刻意佈下的死局。那些逝去的同門,不是死於自身狂妄,而是被一紙篡改的圖紙,一步步引向了早已備好的殺陣。
一名來自南荒小宗的年輕修士,猛地攥緊雙拳,指節捏得發白,胸腔裡一股悲憤再也壓不住,他忘了大殿之上不可高聲喧譁的規矩,低喝出聲,聲音帶著哽咽的顫抖:“我的師兄,便是按著這份圖譜,踏入那處所謂靈泉谷,再沒有回來。原來那從不是機緣福地,是一處人為設下的埋骨之地!”
話音落下,像是一道裂痕劃開了隱忍的堤壩,壓抑許久的情緒,接連不斷地迸發出來。
又一名身著粗布道袍的散修站起身,脊背挺得筆直,目中隱有淚光:“三年前,我與三位道友相約同入崑崙墟求取靈材,好助道基穩固。臨行之前,我們特意去凌霄殿驛館,恭恭敬敬申領官方墟圖,一路謹小慎微,不敢越圖譜標註半步。可那一日,走入圖譜所記的休整之地,猝然間地脈禁制爆發,轉瞬之間,三位道友化為飛灰,只留我一人重傷逃出生天。這數年來,我日日自省,都以為是我等時運不濟,觸怒墟境山神,原來竟是有人親手佈下圈套!”
殿中此起彼伏的低語、嘆息、憤懣之聲,漸漸匯成洶湧的聲浪,在寬闊的大殿之內迴盪。這些人,便是凌霄子原本志在必得想要拉攏的底層力量。他籌謀許久,便是打算借本次大典,以崑崙墟秘境的機緣分配為籌碼,許以好處,令天下中小宗門、萬千散修,投到自己麾下,以此積攢足夠的聲勢,一舉拿下宗主之位。
為了達成這個目的,他不惜定下毒計,篡改墟圖,以殺局除去那些不肯輕易依附於他的桀驁修士,再以剩下的機緣作餌,威逼利誘,叫餘下之人不得不俯首聽命。他算盡人心,以為強權在前,利害相迫,無人敢違逆,卻萬萬沒有料到,會有人站出來,將這樁藏在陰影裡的陰謀,赤裸裸攤在萬仙面前。
丹墀之下,執法長老臉色慘白,一身玄黑法袍微微顫動。方才鐵證現世的那一刻,他腦中已是一片空白,他自詡行事隱秘,刻符之時竭力收斂自身道炁,自忖絕無痕跡留下,卻不料世間竟有溯紋檀這般上古奇物,可溯器物之痕,追術法之跡,將他的罪證完完整整剖露於天下。
他強撐著最後的威嚴,上前一步,厲聲喝道,聲線卻已然透出一絲慌亂:“一派胡言!此乃妖術偽造的虛影,用來構陷本座,離間仙門!諸位同道切不可被這遊士的虛妄幻術矇蔽!”
可這一句話,此刻再也壓不住殿內洶洶人心。
前排數位中立宗門的長老,緩緩閉上雙目,又徐徐睜開。他們修行百年,閱術法無數,方才早已放出神識,細細勘驗那靈光之中的印記。若是幻術,只能惑人眼目,絕不能騙過千百道不同修士的神識一同查驗。那一縷道炁獨有的獄雷特質,那符紋覆刻的深淺肌理,做不得半點虛假。
一位鬢髮如雪的古宗長老緩緩開口,聲不高,卻壓過了周遭的嘈雜:“老夫神識親驗,那道炁印記絕非幻術。器物留痕,如木生年輪,石存潮痕,乃是天地自然之理,人力虛妄之術,斷不能造出這般真切的肌理。”
一語落定,如同落下一枚定音之石。
大殿之中,原本尚有幾分遲疑的修士,此刻再無半分猶疑。
那些早前便已經收到凌霄子麾下之人暗中示好,許諾大典之後,可分得更多崑崙墟靈材的小宗門宗主,神色接連變幻。
有一座地處東澤的小宗門宗主,方才還在心中盤算,大典結束便主動登門拜入凌霄子門下,換得宗門數十年安穩機緣。可此刻,他低頭看向身側門下倖存弟子身上,那還未曾痊癒的墟境留下的灼傷,心中一片冰涼。今日他若是選擇依附,來日一旦失去利用價值,下一個被寫入偽圖死局的,或許便是他整個宗門。
他緩緩收回了先前早已備好,打算大典過後呈送的拜帖,那薄薄一紙帛書,此刻重如千鈞。
又一位於西南群山之中傳承數百年的道觀觀主,長嘆一聲,站起身來,面向玉座的方向,拱手正色言道:“凌霄仙宗,本為天下道門之首,當護佑同道,接引後學。崑崙墟乃是上古遺澤,造化當公之於眾,而非用作黨爭利器,殘害求道之人。今日所見,實在令貧道心寒。”
他沒有厲聲痛罵,只是一句心寒,卻道出無數中小宗門共同的心境。
人群之中,更有不少散修,本就游離於各大勢力之外,無門無派,只求一線修行生路。他們素來勢單力薄,常受主峰弟子輕視壓榨,心中本就積怨已久。今日得知,連踏入秘境求一線機緣,都要被人算計性命,長久積壓的憤懣徹底爆發。一名散修魁首,正是此前蘇玄宸暗中結交之人,此刻豁然起身,朗聲道:“我等散修,無宗門庇護,修行本就舉步維艱,從不奢求格外優待,只求一條公允大道。可如今連入墟尋靈材,都要面臨這般無妄殺身之禍,這般格局,又何以服天下修士?”
話音一落,周遭數十名散修紛紛起身附和。
凌霄子端坐於高位玉座之上,臉上那一層溫潤如仙的面具,一點點碎裂。他的指尖深深扣入玉座扶手,白玉之上,竟被他指尖迸發的一縷道力,刻下數道淺淺溝壑。他目光沉沉掃過殿內,心中一股寒意緩緩升起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