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原本搖擺不定,只需稍加利誘便可歸到自己麾下的一眾小派,此刻心志已然動搖。不少宗主、長老,都避開了他投過去的視線,或是垂首默然,或是將目光投向丹墀之中立著的蘇玄宸。
蘇玄宸一身素色儒衫,靜靜立在靈光之下,不驕不躁,無半分咄咄逼人之態。他沒有高聲邀功,沒有鼓動眾人起兵討伐,只是將真相擺在世人眼前。可恰恰是這份從容坦蕩,對比凌霄子一方的心虛強辯,高下立判。
方才在坊市之中,蘇玄宸分贈墟圖殘卷,指點修士避開墟中險地,保全不少弟子性命的舊事,也在這一刻,被人高聲說起。
“諸位可還記得坊市流傳的另一份墟圖殘卷!那圖上標註的路徑,恰恰避開了這些被篡改的死地,不少依殘圖而行的修士,皆安然歸來,尋得靈材,不曾遇險!”
“原來那位先生,是真心想要保全我等,而非圖謀私利!”
越來越多的目光,落在蘇玄宸身上,目光之中,褪去了最初的好奇、懷疑,化作敬重,是歷經絕境之後,看見公道微光的希冀。
許多小派宗主對視一眼,心中已然做出決斷。
原本打算攀附凌霄子,以求苟安的心思,盡數煙消雲散。若是今日投靠,便是與殘害同道之事同流合汙,日後天下修士唾棄,宗門再無顏面立足;更甚者,今日可害他人,來日亦可害自己,依附這樣的掌權者,如同與虎謀皮,永無寧日。
一名又一名小宗門的代表,或是微微頷首,以示認同蘇玄宸所言,或是起身拱手,遙遙向丹墀致意。他們不曾公然宣告結盟,可那一份態度,所有人都看得明白。他們的心,已經倒向了手握真墟圖、願為底層修士發聲的一方。
凌霄子籌謀經年的計劃,在這一刻,徹底落空。他本想借大典收攏四方底層勢力,憑眾人擁護,穩穩坐上宗主之位,可一場當庭拆穿,便將他長久經營的局面,轟然擊碎。
執法長老見事態已然失控,急聲看向玉座之上的凌霄子,想要請令強行出手,以殿中護衛壓制喧譁。可凌霄子抬手,以目光止住了他。
此刻萬萬不可動武。
殿中中立大宗的長老還在冷眼旁觀,若是此刻便動用殿內甲兵,強行鎮壓群臣議論,便等於坐實了心中有鬼,會把那些尚且保持中立的大宗,也一併推到對立面。大典萬仙齊聚,一旦激起公憤,便是凌霄宗千年根基,也承受不起天下道門的詰難。
凌霄子緩緩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。他的聲音緩緩響起,透過殿內的喧囂,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,聽不出喜怒:“此事,尚不能僅憑一件器物的顯影,便遽下定論。圖譜一事,事關重大,當擇日另設清議堂,細細勘審,不可在大典之上,倉促定讞。今日大典,本為論道,莫要因此事亂了次序。”
他想要暫時按下此事,延後處置,尋機周旋,徐徐挽回人心。
可此刻的修士們,早已不是三言兩語便能安撫。
一名年輕的宗門弟子高聲道:“無數同道已然殞命,一條條鮮活性命,難道便這般一句延後勘審,便可輕輕揭過嗎!”
又有人附和:“還請仙宗給天下修士一個公道!”
聲浪一浪高過一浪,大殿之內,人心所向,已然昭然。
藺玄機立於殿宇陰影之中,靜靜觀察著殿中眾生百態,心中瞭然。今日這一場當庭舉證,最大的收穫,還不止是揭穿一樁陰謀,而是喚醒了無數底層修士心中對公道的渴求。那些長久以來,習慣了隱忍退讓,只敢苟求一線生機的小宗與散修,終於明白,他們並非只能任人擺佈,他們的心聲,也該被聽見。
蘇玄宸抬眼望向高位,從容拱手,聲音清越,壓下週遭漸漸起伏的聲浪:“殿主所言,晚輩記下。只是枉死修士骸骨尚埋墟境,遺屬日夜盼一個說法。清議堂勘審,晚輩自當赴會,攜證以待,絕不迴避。只望勘審之時,公允無私,不以權柄壓是非,不以私念定曲直,不負萬千求道之人。”
他沒有得理不饒人,沒有步步緊逼,只是守住一個“公允”二字。這般氣度,又讓不少長老暗自點頭。
殿外長風穿堂而過,吹動殿中幡旗獵獵作響。陽光自殿門灑落,將殿內人群分出明暗兩界。凌霄子一方的席位,氣氛壓抑死寂,而另一側,無數中小宗門、散修之間,卻漸漸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同心之氣。
凌霄子望向下方那一片片已然不再順從的身影,心中清楚,自今日起,他再不能輕易驅使這些底層修士。他苦心佈局,想要借崑崙墟機緣籠絡的整片底層修仙圈層,已經在這一刻,徹底倒向了對面。
一場大典,局勢已然悄然翻轉,往後的博弈,再不是他手握絕對主動。暗潮翻湧,新的紛爭,才剛剛拉開帷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