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句,便是試探。
天帝要問的,是他的本心,他的目的。是隻為還修士一個公道,還是想要藉此煽動人心,謀奪私利,攪亂凌霄大局。
蘇玄宸垂眸,語氣沉靜,應答不疾不徐。
“晚輩之所以當眾拿出證據,不為挑起紛爭,只為一樁性命大事。無數年輕修士,懷求道之心踏入崑崙墟,卻因錯謬圖譜埋骨幽谷。他們之中,有小宗唯一的傳人,有孤苦無依的散修,身後尚有師門親人翹首以盼。若真相永遠被掩埋,往後依舊會有修士拿著這份被改動過的圖譜,重蹈覆轍,白白送命。晚輩不忍見更多無辜之人枉死,故而將證物拿出,只求日後入墟修士,不再被錯導,少一些無謂傷亡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。
“至於各宗心中生出的憤懣,那是同道見同輩殞命而生出的本心,並非晚輩可以煽動得來。晚輩自始至終,未曾號令任何宗門,未曾許諾任何好處,未曾邀任何人結盟。修士心中自有一杆秤,是非善惡,各有判斷,非晚輩所能左右。今日若因晚輩緘默,任由偽圖繼續流佈,年年都有修士枉死,那才是更大的禍亂。”
一番話說來,坦蕩從容,沒有慷慨激昂的辯駁,沒有刻意賣慘博取同情,只是陳述一個最樸素的道理。
天帝聞言,沉默片刻,輕輕抬手,靈光一收,溯紋檀的光芒緩緩斂去。他望向蘇玄宸,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,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。
他執掌凌霄數百年,見過太多來人,或趨炎附勢,或挾怨攻訐,或是抓住對手的過錯便窮追猛打,非要置人死地而後快。今日蘇玄宸手握鐵證,足以掀起一場傾覆風波,卻能收住鋒芒,只論事,不攻人,只談秘境之害,不涉足朝堂黨爭,這份分寸,極是難得。
可讚許之外,猜忌亦未完全消去。天帝身居高位,早已深諳人心叵測,他不會僅憑几句話,便全然放下戒心。
“你手中,可有崑崙墟完整的推演圖譜。”天帝忽轉了話頭。
蘇玄宸心中瞭然,天帝必然也聽聞坊間傳言,知曉他持有一份真正的墟圖。他沒有隱瞞,也不曾刻意獻圖以求恩賞,從容答道:“晚輩借算道推演,依墟內地脈星象,繪出一份推演總圖,只勘山川禁制,不涉秘寶所在。晚輩也曾拆分殘圖,贈予一些境遇窘迫的修士,令其避開死陣,保全性命。此圖,只為助人避險,晚輩無意獨佔墟內機緣,也無意借圖譜,拉攏勢力,培植私黨。”
他主動說明殘圖一事,不遮不掩,卻清晰表明,自己所為,只為救人,而非結黨。
天帝微微頷首,不再追問此事,話鋒一轉,落下定論:“圖譜一案,證據已呈,此事不可置之不理,也不可倉促定案。三日後,開清議堂,召各宗長老、隱世高士共議,細細徹查始末。在定論之前,不得再有任何人私下發難,不得妄生攻訐,擾亂大典秩序。”
這是一道明旨,既保護了蘇玄宸,也約束了凌霄子一方,不可趁此時機,暗中加害。
“你此番赴會,可留在凌霄山,靜候清議堂傳召便可。只要你行事不越禮法,本座自會保你一段時日周全。”
一句話,便是允諾,在清議堂結案之前,有天帝這一層態度在,凌霄子與執法長老,便不敢明目張膽對蘇玄宸下手。
蘇玄宸心中一凜,躬身深深一禮:“謝天帝。晚輩謹記教誨,靜候清議堂傳召,絕不妄生事端。”
問詢至此,便已到了尾聲。天帝微微抬了抬眼,示意他可以退下,便閉上雙目,重歸靜坐,不再言語。
蘇玄宸斂袖轉身,緩步退出天帝殿。厚重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,隔絕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,重又走過長長的玉廊,重回前殿。
方才他入內問詢的片刻,前殿萬千修士,無一人心安,都在默默等候結果。當那一道青衫身影重新出現在殿門之時,無數目光瞬間匯聚過來,想要從他神色之中,讀出天帝是罰是恕。
蘇玄宸神色一如往常,不見喜色,亦不見憂懼,安然走回方才自己的席位。
藺玄機目光微一示意,無聲問詢內裡情形。蘇玄宸以極輕的幅度,微微搖頭,示意一切尚可。
凌霄子坐在高位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他看得明白,天帝沒有降罪蘇玄宸,反而出言保全,定下清議堂會審,這已然是將此事,正式從派系私鬥,升為凌霄公案。他想要私下處置蘇玄宸的路,被暫時堵死。
執法長老立於凌霄子身側,面色更是難看,眼底藏著深深的不甘,卻無可奈何。天帝金口已出,三日之後清議堂,便是他要直面所有證據,接受天下同道詰問之時。
殿外日光漸漸西斜,透過大殿高窗斜斜照入,落在玉階之上。大典餘下的議程,再無往日熱鬧,人人各懷心事。
蘇玄宸靜坐席上,垂眸調息。他清楚,今日不過是暫保周全。天帝的保全,不是偏袒,只是要一個公允的徹查,這份庇護,有時限,也有條件。一旦清議堂上稍有失度,或是被抓住插手派系鬥爭的把柄,這份庇護便會頃刻收回。
真正的博弈,才剛剛開始。往後三日,山中風浪,只會愈演愈烈,暗處的算計、挑撥、構陷,必然接踵而至。他必須守住今日這般分寸,不激進,不軟弱,以理而行,方能行過這一場風波,去爭那一份屬於萬千修士的公道。
。頭心的人個一每在懸,誡警的聲無聲一是似,響輕鈴玉,廊殿過穿風晚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