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番話，折衷調和，既沒有剝奪刑律司現有的權柄，也給了秘境司獨管地脈安危的權責，兩派都沒有明顯吃虧，又實實在在有益於秘境安穩。
殿內一時安靜下來，細細思忖他這番話。凌霄子麾下的刑律長老神色稍緩，後山幾位長老也挑不出錯處。天帝微微頷首，沒有當即決斷，只淡淡一句：“此言可納入考量。”
蘇玄宸躬身謝過，便靜靜立在原地，沒有再多說半句，也不借機引申到長老人選之爭，說完便垂手退回到席位上，重新歸於沉默。
議事繼續，又論及靈田排程、峰脈修繕、外宗朝貢等數樁雜務。直到談及往後數年秘境機緣分配的長久定規之時，再次有人提起，想要修改前不久定下的分配之策，意欲收回中層靈材區的部分份額，劃歸嫡系弟子所用。
這一回，又是天帝看向蘇玄宸：“蘇客卿，你前番主持過機緣分配，此事你怎麼看。”
蘇玄宸再度起身，依舊只論道理，不論派系。
“機緣分配之策，剛定未久，若是朝令夕改，各州依附宗門、散修看在眼中，便會心生疑慮，覺得宗門政令反覆。墟內靈脈有盛有衰，可每年由秘境司勘測出當年靈脈豐歉，靈活微調每一塊區域的產出額度，而非直接改動既定規制。規制求穩，微調求變，方是長久之道。”
依舊是中立公允，只站在宗門政令得失的角度剖析，不偏東，不偏西，沒有半句褒貶任何一派的話。
說完，便又歸席，再不言語。
整整一日朝堂議事，蘇玄宸起身建言，不過兩次，恰好都落在秘境安保、機緣分配兩件他本就所長的事務上，其餘長老人選的激烈角逐，權柄劃分的唇槍舌戰，他始終緘默，一言不發，既不附議凌霄子，也不聲援後山元老，更不去遊說中立長老，爭奪選票。
大殿之上，人人各懷心思。凌霄子心中明白，蘇玄宸刻意避開了最敏感的長老權鬥，不願做自己手中一把衝鋒的利刃，可他今日所言，句句務實，並無失當，也挑不出半點錯處。後山元老一派，原本還帶著幾分戒備，見他不曾藉機打壓己方，敵意也稍稍消減。而那些中立宿老，看在眼裡，暗自點頭。
最關鍵的，是高居玉座之上的凌霄天帝。
天帝閱人無數，一生見慣了趨炎附勢之輩，初登高位便急於站隊、四處遊說、攫取權柄的修士，數不勝數。而這位蘇客卿，身懷推演、陣道的驚世之才，卻在朝堂之上，剋制自持，可言則言，不可言則默，所言皆是就事論事，不見私念，不見黨爭。
天帝面上不動聲色，心中已然留下了一個公允無爭的印象。
暮色垂落，殿外霞光漸暗，一日議事終於落下帷幕。空缺長老之位，尚未議定，天帝令眾人回去再行斟酌，擇日再議，其餘數項小事，大多依折中方案定了下來。眾長老依次告退，魚貫走出正殿。
蘇玄宸隨著人流緩步離開，一路上，有人與他點頭致意，有人遠遠觀望，無人上前刻意拉攏攀談。他沿著長長的白玉石階，獨自往寒玉靈泉洞府走去。晚風穿過山間松林，颯颯作響，遠處殿宇的燈火次第亮起，雲海翻湧，將整座凌霄主峰襯得如在幻境。
行至一處無人的山坳，一縷極細的神念，悄然落在他的識海，是藺玄機。
“今日朝堂，你少言慎行，只在秘境相關議題獻策，其餘權鬥一概不涉。天帝座下內侍傳出訊息，言天帝對你評價四字：持重有度。”
蘇玄宸腳步未停，以神念輕聲應答：“初入中樞，最忌鋒芒太露。如今各方都在試探我的底牌，我若急於表態，立刻便會被打上某一派的烙印，再難脫身。天帝執掌凌霄多年，最忌憚的便是臣下結黨。我越是不偏不倚，他便越不會將我視作某一方的爪牙，方能獲得更多信任，往後才有機會，觸及那些塵封的舊檔。”
藺玄機頓了片刻，又道：“凌霄子晚間遣人送來一封私函，邀你入夜往聽雲苑一敘，想來是想要探探你今日為何不為他說話。後山也有一位宿老，託人隱晦遞了一句問候，意在示好。”
蘇玄宸眸色微沉。
他心裡清楚，往後這樣的試探，只會越來越多。兩派都會想方設法，想要將他拉入自己的陣營。可他一旦倒向任何一邊，便再難保持如今這一份超然。他要做的，不是凌霄子的謀士，也不是後山元老的幫手，他所求，是借凌霄這盤大棋，掀開當年蒼梧舊案的真相，還無數枉死者一個公道。
回到寒玉靈泉洞府，步入山門，三重複合大陣輕輕震顫了一下，識海中傳來一道極淡的預警，只是山間路過的巡邏弟子，並無惡意窺探。
蘇玄宸走進靜室，案頭燈火搖曳。他鋪開一卷素帛，提筆，將今日朝堂上諸位長老的神態、言辭、彼此間的細微態度，一一細細記下。誰急於奪權，誰心存顧慮，誰顧全大局，誰只為一己私怨，落筆之時，心中愈發明晰。
他初涉凌霄的中樞權謀，今日不過是剛剛窺見冰山一角。這座巍峨仙宗，看似仙氣縹緲，內裡的人心博弈，絲毫不亞於凡俗朝堂。爭權奪利，恩怨糾纏，盤根錯節。而他能做的，便是守好自身分寸，藏鋒斂銳，以公允立身，以靜默觀局，在暗流之中，靜靜等候時機到來。
窗外夜色漸深，靈泉叮咚，松風不息。洞府之外，主峰的喧囂慢慢歸於沉寂，可那些沒有擺上檯面的遊說、密謀、算計，才剛剛開始，在夜色的掩蓋之下，悄然蔓延於凌霄的每一處角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