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渺殿朝會散後，殿宇之內的玉階殘香尚在，一眾長老陸續退出大殿，各自歸返居所。凌霄子並未隨眾離去，待殿中內侍、侍衛盡數退至殿外廊下，偌大雲渺殿，只剩下他一人立在玉座之下。
殿頂懸著的琉璃夜明珠散出柔和清輝，映照在他鬚髮之間，那副素來老成持重的面容，此刻再無半分朝堂之上的從容。眉峰緊蹙，眼底翻湧著陰翳的戾氣。
方才朝堂之上，蘇玄宸請命北行，天帝親口賜下巡閱詔令與臨時排程符牒，這一紙御賜文書，便是橫在他面前的一道高牆。明面上，他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再加以阻攔。若是公然抗旨，便是置北境邊關危局於不顧，必然會引來天帝猜忌，更會落人口實，讓那些中立的宗門元老抓住把柄。
可他心中絕不肯就此放任蘇玄宸順順利利奔赴北境。
北境十萬鎮北軍，乃是楚清涵的根基。倘若蘇玄宸藉著天帝的名義抵達邊關，調解軍備，紓解困局，憑他那一身算道、陣道本事，再加上原本就與楚清涵舊有的情分，極有可能將這一支邊關勁旅，徹底拉攏過去。到那時，對內有朝堂中立勢力傾心，對外手握北境重兵，自己多年經營的權位，便會岌岌可危。
道家講“謀事於無形”，可於凌霄子而言，此道早已被權欲扭曲。他所信奉的，不再是天地公道，而是權柄可以擺佈人心，算計可以扭轉時局。明刀明槍的對抗行不通，那便轉而做暗處的手腳。
“明的攔不住，那便在暗裡下絆子。”凌霄子低聲自語，指尖摩挲著腰間一枚刻有自己私印的玉符。
他執掌宗門庫藏與天下物資轉運之權，凌霄仙宗疆域之內，自主峰通往北境，一路設有數十處物資轉運驛站。這些轉運站，分屬宗門漕運司管轄，大小官吏、主事，大半皆是他多年培植的心腹。各州府的靈石、療傷丹藥、糧草靈材，凡發往北境的軍需，都要經過這些轉運站中轉核驗，登記造冊，再往下一站輸送。
只要動一動這些轉運站，便可以不動聲色，掐斷北境的補給。
凌霄子抬手，指尖捏訣，一道漆黑的傳訊符，自袖中飛出。符紙之上，隱有他的私印道紋，沒有寫明公開的詔令，乃是密令。符光一閃，便穿透殿宇牆壁，向著主峰各處漕運司、各地轉運站飛去。
密令之中，措辭極為隱晦，並不敢寫明要刻意剋扣軍需，只以“庫藏緊缺，需酌量裁減北境調撥份額，優先供給主峰各處道場與宗門嫡系”為託詞。
他心中盤算得清清楚楚：蘇玄宸雖持有天帝所賜臨時排程靈材的符牒，可那符牒許可權，只限於北境周邊各州的儲備，卻管不到主峰出發、經由官道轉運的大宗軍需。
主峰下發往北境的靈石、祛魔丹藥、固元靈草，乃是鎮北軍最核心的補給。凌霄子便藉著密令，傳令沿途所有轉運站，凡自主峰啟運送往北境的物資，一律大幅削減數額。原本應當調撥的三成靈石，只發一成；療傷丹藥，按定額減半；就連軍中所需的粗品靈糧，也要刻意扣下大半。
若是蘇玄宸到了北境，手中無糧無藥，縱有天大的本事，也難以解救邊關困局。到時候，鎮北軍依舊缺衣少藥，魔潮攻勢不減，防線依舊岌岌可危。
待到那時，朝堂之上，他便可以順勢發難。
“蘇玄宸奉天帝之命巡閱北境，卻依舊不能緩解邊關危局，可見其人空有虛名，不堪大用。”
如此一來，既可以坐看蘇玄宸在北境束手無策，顏面掃地，還會令天帝漸漸對他生出失望，原本積攢起來的聲望，便會一朝折損。甚至還能把北境防線的危機，變相歸咎於蘇玄宸巡閱不力，以此消解自己剋扣軍備的罪責。
至於北境十萬戍邊將士的死活，邊關百姓的安危，在這一場權謀算計裡，不過是用來博弈的棋子。
密符盡數送出之後，凌霄子緩緩斂去面上的陰翳，重新換回那副溫和厚重的神態，邁步走出雲渺大殿。廊外雲海翻湧，清風拂動衣袍，外人見了，依舊只當他是心繫宗門大局的元老。
而此時的西隅客卿洞府，蘇玄宸正於洞府之內，細細梳理一應事務。
朝會歸來，他將天帝所賜的兩道玉冊文書，置於案前。一道是巡閱邊防詔令，一道是臨時排程靈材的符牒。案上攤開北境全幅輿圖，山川隘口、烽燧堡壘、魔域裂隙的位置，一一標註其上。一旁堆放著從宗門派來的卷宗，盡是北境歷年的軍檔、陣道舊冊，還有鎮北軍歷年軍備往來的簿錄。
身旁，天機谷的暗衛躬身立在案側，低聲稟報：“先生，方才天機谷散佈在主峰漕運司的細作傳來訊息。凌霄子在雲渺殿散朝之後，私發密令，傳往沿途各處物資轉運站。密令內容並未完全破譯，但是可以確定，是針對發往北境的軍需物資。”
蘇玄宸指尖停在輿圖之上北境的碎冰峽處，聞言，抬眼，神色平靜，不見半分訝異。
他早有預料。
凌霄子此人，心機深沉，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持天帝旨意順利奔赴北境。明面上阻攔不成，必然會在物資轉運這一處關節動手腳。《道德經》有言：“禍兮福之所倚，福兮禍之所伏。”朝堂上拿到的是名分，可真正的兇險，從來都不在大殿之上，而在千里路途的暗處。
“他要做的，無非就是削減靈石丹藥，斷我後路。”蘇玄宸淡淡開口，“他以為，只要把主峰轉運的軍需掐斷，我到了北境，便無物可用，只能坐視鎮北軍困於絕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