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捲雪,漫覆千里北原。
蘇玄宸策馬離開玄冰堡帥帳之外,身後玄冰堡的輪廓一點點向後退去,那一座屹立風雪之中的軍堡,高牆堅壘,藏著十萬鎮北軍,藏著一份亂世之中剋制隱忍的約定。楚清涵佇立帳前的那道銀甲身影,也漸漸消融於白茫茫風雪之間。蘇玄宸端坐馬背,不曾頻頻回首,大丈夫身負天下輕重,兒女心緒只可斂於神魂深處,不可流於形色,叫旁人窺破半分破綻。
隨行一共五人,皆是經藺玄機精挑細選而出。兩名天機暗衛,一身尋常行腳修士的粗布裝束,斂去一身高階修士的靈光,看似平平無奇,實則掌中藏有殺招;一名頂尖陣法師,便是先前隨同入北境,協助佈設寒淵幻羅陣的老者,擅長改易氣息、掩去行跡;餘下二人,負責料理路途食宿,傳遞密訊,對外只說是遊歷四方的道門遊士,不顯露半分凌霄客卿的身份。
腰間內側,貼身存放那一隻蒼梧藏真玉匣,匣中封存北境全部賬冊手札,十萬戍邊將士的血淚鐵證,便在此方寸玉匣之內。玉匣以自身一縷神魂印記鎖住,除卻蘇玄宸本人,旁人若是強行開啟,匣內絹帛密冊便會即刻化作飛灰,絕不給凌霄子攫取證物、顛倒黑白的機會。
道家雲,君子行於世間,明者見危於無形,智者見禍於未萌。
蘇玄宸心中透亮,自他在北境助楚清涵奪回玄墟秘境,又聯手全殲魔域殘部的那一刻起,凌霄子心中必然已經生出重重疑竇。凌霄子執掌凌霄仙宗權柄多年,天下各州皆佈下心腹巡哨,驛站、關隘、山間坊市,處處安插眼線密探。若是大張旗鼓,以凌霄客卿儀仗浩浩蕩蕩沿官道南歸,一路行跡盡數落入對方耳目,沿途一舉一動,皆會被記錄,傳回主峰。凌霄子便可從蛛絲馬跡之中,揣測他與楚清涵密盟深淺,甚至會於半路之上,借“剿除魔孽”“山道劫殺”之名佈下死局,于歸途之中永絕後患。
是以,不可走通衢官道。
離開玄冰堡三十里之後,蘇玄宸抬手示意,一行人勒住馬韁。
陣法師自行囊取出數枚灰撲撲的晦靈散,此藥取自北境凍土之下的幽苔,乃是天機谷秘製,撒於周身,便可掩去修士修為靈光,混淆神識探察,尋常金丹修士掃來,只當是一隊修為淺薄的散修。眾人盡數取藥,輕輕拍在衣襟、馬匹鬃毛之上,霎時間,一行人身上原本淡淡的修士光華,消弭得乾乾淨淨。
又改換路引文牒,銷燬原先凌霄客卿的身份符牌,改用三套不同散修的路條,分段交替使用,規避沿途關隘盤查。
“棄大道,走山徑。”蘇玄宸望向南方,目光越過重重冰封山巒,“避開凌霄子心腹駐守的各大關隘驛站,專揀荒僻山道、樵夫獵戶方才行走的野路。逢坊市便晝伏夜出,不宿官方驛館,只尋山野小店、破落山廟歇腳。不可展露法器,不可動用高階術法,若非性命攸關,連御劍飛行都要儘量避免。御劍光華沖天,千里之外便會為人捕捉行跡。”
一眾隨行之人齊齊躬身領命。
自此,五人便脫離南北通衢的官馬大道,折入連綿不絕的群山。
北境向南,先是千里雪原冰嶺,越往南行,冰雪漸漸稀薄,慢慢過渡為層疊的古林,幽谷縱橫,澗水冰封,人煙寥落。山間多有獵戶、行商,亦有各方宗門派出的巡哨,往來穿梭。凌霄子早已傳下暗令,叫沿途心腹,密切留意自北境南下的所有修士,但凡見到凌霄客卿蘇玄宸的蹤跡,即刻飛報主峰。
這一路,步步皆是如履薄冰。
白日之間,他們多潛藏於幽深山洞、密林濃蔭之下,閉目調息,不顯露半點動靜。待到夜幕垂落,星月隱於雲層,才趁著夜色沉沉,策馬趕路。馬蹄之上,皆裹上厚厚的麻布,消減踏地之聲,唯恐聲響傳出去,引來巡哨探馬。
這日夜裡,一行人行至一處名叫黑石隘的要衝。此處乃是北境通往中州的咽喉,凌霄子派遣麾下執法堂弟子,在此設立關卡,盤查所有南來行人,往來之人,路引、修為、出行目的,一一細細核驗,哨騎四散,數十里之內來回巡弋,幾乎水洩不通。若是硬闖,必然立刻暴露身份;若是繞行,便要多跋涉七百餘里荒山野嶺,山中多有妖物,瘴氣瀰漫,兇險亦不在少數。
眾人勒馬於密林深處,遠遠望向黑石隘口,隘口燈火點點,甲戈鮮明,一道道神識如同漁網一般,來回掃過山林。
那名天機谷的老陣法師微微蹙眉:“此隘口布下搜靈大陣,但凡有高階修士經過,便會觸發陣機,無論如何遮掩靈光,都很難矇混過關。硬闖便是打草驚蛇。”
蘇玄宸立於樹下,閉目片刻,以《通天算經》推演周遭山川地脈流轉。山石土脈的走向,隘口大陣的靈力脈絡,盡數在心中鋪展開來。
“不必硬闖,亦不必繞行七百里荒山徒耗時日。”蘇玄宸睜開雙眼,伸手指向東側一道幽深的裂谷,“此處地脈下沉,乃是當年山崩留下的古裂道,隘口搜靈大陣只覆蓋地面通道,地下裂谷的分支,並未納入陣網。裂谷之內陰暗溼滑,多有石獸,少有人跡,我們可自地底裂谷潛行而過,避開關口盤查。”
當夜,眾人棄了馬匹,收好行囊,藉著沉沉夜色,尋到裂谷入口。谷中漆黑不見五指,溼冷寒氣自地底湧上來,腳下盡是尖利碎石。陣法師以低階螢火術,點起一點微弱微光,僅夠照見腳下寸許之地,不敢放出半分亮光。五人魚貫而行,在幽深的地下裂隙之中,緩步穿行。耳中時而聽見石獸低沉的嘶吼,遠遠迴盪在洞窟之間,眾人屏息斂氣,手握短刃,悄然避過妖獸巢穴。
整整一夜潛行,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,方才自裂谷另一端的山澗走出,已然完完全全越過黑石隘關卡。身後隘口的執法堂巡哨,對此一無所知,依舊在關口之上,盤查往來行人。
渡過黑石隘之後,便漸漸離開北境凍土,踏入中州北緣地界。山野之間,開始零星看見村落炊煙,山間的小坊市錯落分佈,有散修交易靈材,有凡俗百姓趕集,人間煙火一點點濃厚起來。越是靠近凌霄山,凌霄子安插的密探便越發稠密,坊市的酒肆茶樓,渡口碼頭,處處都有看似閒坐喝茶,實則暗中打探訊息的密探。
蘇玄宸定下規矩,不入熱鬧坊市的主街,不與外人多言。若是需要補給乾糧草藥,便派遣一名暗衛,改換形貌,單獨前往坊市邊角偏僻的小店採買,買完即刻歸隊,絕不逗留。歇宿只選山野間極少人知曉的荒廟、獵戶廢棄石屋,絕不入住城中客棧。
一路向南跋涉,行路途中,也不曾斷絕與天機谷的聯絡。
一日尋得一處人跡罕至的古山破廟,斷壁殘垣,神像傾頹,荒草漫過廟臺,四下寂靜無人。蘇玄宸遣兩名暗衛,分別守在廟門之外,一遠一近,警戒四方動靜。
廟內,蘇玄宸取出一枚薄薄的蟬翼傳訊玉符。此物乃是天機谷獨有的傳音器具,不以強橫靈力催動,而是依附山川地脈流轉傳遞訊息,如同蟲鳴藏於風聲之內,尋常神識探查,極難捕捉訊息流動的痕跡,最適合於險地傳遞重大密報。若是使用普通傳訊玉簡,訊息飛遁於天際,極容易被凌霄宗的偵測陣網截獲。
。中之符玉翼蟬渡緩緩,力靈道木梧蒼的淡極縷一尖指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