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初垂,凌霄山萬千仙燈次第亮起,流輝漫過瓊樓玉宇。蘇玄宸方才將全套北境證物分類封存妥當,衣襟之內,藏真玉匣貼著心口,那萬千筆墨記錄的血淚憑據,沉沉如一塊寒鐵。院外侍從尚未來得及動身前往聚仙殿赴那一場慶功酒筵,半空之中,便有一道清越浩大的天諭,穿透層雲,落向客卿別院。
“天帝諭令:宣客卿蘇玄宸,即刻入天帝殿奏對,稟明北境御魔戰事始末。”
話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源自天地道則的威嚴,整座別院的風都為之頓住。
蘇玄宸聞得諭令,心中微有一動。
他本以為,最先到來的該是聚仙殿的宴飲邀約,卻不料凌霄天帝跳過慶功宴,先行召入大殿問詢。可見北境碎魂冰壑一戰大捷,蕩平魔域殘部,這件事,已然牽動凌霄宗最高一層的心絃。天帝身居九重,俯瞰宗門萬千派系,心中自有一杆權衡利弊的秤砣,他既要知曉北疆真實戰況,亦要分辨朝堂各方言語虛實,不會全然聽憑凌霄子一面之詞。
道家雲:居九重之上者,不以近臣之言定是非,必求親歷者以觀實況。 天帝此番倉促傳召,便是不願被凌霄子事先鋪墊的言語所矇蔽,想要親耳聽聞自北境歸來之人的如實敘說。
只是這般突如其來的召對,亦是一場考驗。大殿之上,凌霄子與一眾核心長老必然侍立在側,眾目睽睽,一言一行皆會被細細揣摩。說得重了,便是當眾攻訐朝中重臣,落得僭越構陷的口實;說得輕了,則北境多年軍備困厄的實情便會就此掩埋,十萬戍邊將士的苦楚,無從上達天聽。分寸二字,重於千鈞。
蘇玄宸斂去心中雜念,對著虛空躬身領諭:“臣蘇玄宸,遵天帝諭。”
言罷,稍稍整肅一身素色儒衫,將周身氣息調至平和沖淡,不攜利刃,只將藏真玉匣貼身收好,步出客卿別院。院外等候的侍從本欲隨行,卻被殿中傳旨的仙官抬手攔下。
“天帝殿乃宗門至尊朝會之地,非宣召之人,不得擅入,蘇客卿,請隨我來。”
那名仙官一身素白雲紋官袍,面容淡漠,袖間流轉淡淡的鴻蒙道氣,轉身在前引路。
一路穿過層層宮闕,白玉丹陛層層抬升,越往高處,雲氣越是濃厚。凡間煙火氣盡數隔絕在外,周遭古柏蒼松,皆是千年靈木,簷角懸掛的琉璃仙燈,散出柔和清輝。遙遙便望見天帝殿巍峨輪廓,殿宇以崑崙玄玉築就,飛簷直刺雲海,殿頂鑲嵌周天星紋,效仿上古紫宸天宮之制。殿外兩列執戟仙衛肅立,甲冑流光,神色肅穆,連呼吸都輕得幾不可聞。
尚未入殿,便聽見殿內傳來隱約的議論之聲。
蘇玄宸抬步跨過那道刻著山海神魔浮雕的高大殿門,踏入天帝殿中。
大殿極為宏闊,穹頂高遠,其上以道紋摹刻周天星斗,星子緩緩流轉,一如天上銀河。殿中高臺之上,凌霄天帝端坐玉座,天帝一身玄色流霞袞服,面容看不真切,周身縈繞淡淡鴻蒙紫氣,不怒自威。那並非修為威壓刻意向外宣洩,而是久居至尊之位,與宗門天地道運相融而生的氣度。
玉座之下,左右兩列玉階,分立一眾宗門長老。
凌霄子立於右列首位,玄袍錦帶,神色從容,面上依舊帶著那一副溫文的神態,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審視。他心中未嘗沒有幾分意外,未曾料到天帝會跳過慶功宴,直接先行召對。今日殿上,他雖不能隨意打斷奏對,卻可以靜靜聽蘇玄宸所言,從中搜尋疏漏與把柄,日後便可羅織言語,曲解其意。
他麾下一眾黨羽長老分列其後,個個神色各異,有的冷眼旁觀,有的暗自盤算。左列,則是一眾中立元老,皆是凌霄宗輩分極高、不涉黨爭的老臣,此番聽聞北境大捷,心中亦關切北疆安危,皆凝神以待,想要知曉北境真實情形。
滿殿之人,數十道目光,齊齊落向剛剛入殿的蘇玄宸身上。
蘇玄宸步履沉穩,行至大殿正中的白玉拜石之前,斂衽行過大禮,身姿恭謹,脊背卻不卑不亢:“客卿蘇玄宸,叩見天帝陛下。”
玉座之上,凌霄天帝的聲音緩緩落下,不疾不徐,迴盪在整座大殿之間:“卿自北境歸來,碎魂冰壑一戰,鎮北軍大破魔域來犯之敵,蕩平北疆殘魔,邊境得以暫安。朕欲知此戰全貌,魔域如何興兵,邊關佈防如何,勝敗得失,卿可盡數道來,不必有所隱諱。”
天帝言語寬厚,卻暗含探察,意在聽一番不加粉飾的實情。
蘇玄宸俯首應道:“臣遵旨。北境御魔一事,千頭萬緒,非三言兩語可以盡述,臣請以隨身陣紋器物,推演投影,將魔域行軍路線、鎮北軍佈防格局,顯化於大殿之中,以供陛下與諸位長老共觀。”
此言一齣,殿中不少長老微微一動。尋常臣子奏報戰事,無非口述、呈上紙冊,蘇玄宸卻要以陣紋顯化實景,這般手段,恰是他算道陣道通天的體現。
凌霄天帝微微頷首:“準。”
蘇玄宸抬手,自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灰色石盤,乃是他於北境之時,取碎魂冰壑地底的玄磁岩石打磨而成,內刻山河推演陣紋,可引天地靈氣,將記憶之中的山川、兵戈、行軍軌跡化作虛影。
他指尖輕捻,一縷木道靈力緩緩渡入石盤之中。霎時間,石盤懸浮於半空,道道淡青色光幕自石盤向外鋪展,漫開至大殿半空。
但見虛影之中,萬里北境凍土徐徐展開。皚皚雪原,冰封溝壑,魔淵裂隙於北疆極北之地隱隱透出漆黑魔氣,一座座邊關軍堡如同棋子一般散落冰原之上,正是北境完整山川地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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