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玄宸辭別凌霄天帝,步出天帝殿硃紅殿門。
殿外天風自九霄雲海之間浩蕩而來,捲動他一身素色儒衫的衣袂。腳下是綿延無盡的白玉丹墀,層層疊疊向下鋪展,連線主峰萬千瓊樓玉宇。穹頂之上,周天星斗餘輝垂落,那些嵌在殿簷的上古星紋,乃是上古仙道流傳,取法“天垂象,見吉凶”的道家至理,星光澹澹,照見主峰之內人心百相。
方才殿內一番君臣對答,帝王心中那套制衡之術,蘇玄宸盡數瞭然於心。
凌霄子暫得保全名位,卻被削去財庫、戍衛、暗網三大要害權柄;天牢之中三犯待審,線索雖存,卻不能一朝窮究。天帝將他置於天平的中軸,以北境軍威、九州中小宗門人心為根基,牽制凌霄子殘存舊部,又借凌霄子盤根錯節的主峰門閥,約束北境勢力坐大。帝王不希望任何一方獨攬大權,而自己,便是那枚承託整個天平的砝碼。
這份權重,既是榮寵,亦是桎梏。
可於蘇玄宸而言,這正是他步步求來的機會。唯有真正踏入權力中樞,握得住議事話語權,才能夠暗中蒐集當年蒼梧三谷被屠滅的完整罪證,護得那些依附於他的底層修士與弱小宗門,不至於轉瞬便被主峰舊勢力反撲傾軋。
他立在白玉廊邊,抬眼遠眺。
方才散朝離去的文武百官,尚未盡數走遠。丹墀之下,人流分成涇渭分明的幾股。一部分是溫松陽這般中立元老,三五緩步閒談;一部分是各州前來參會的中小宗門代表,神色舒展;還有一眾昔日依附凌霄子的官吏長老,行色匆匆,低頭疾走,不敢抬頭望向天帝殿方向,唯恐被人注意。
有眼尖的官吏,望見蘇玄宸自殿中走出,神色各異。
有人心懷敬重,微微欠身行禮;有人眼底藏著忌憚,遠遠避開;更有凌霄子舊日黨羽,目光陰晦,遙遙一瞥便迅速收回視線。昔日,蘇玄宸不過一名外來客卿,雖有算道盛名,在許多主峰老牌權貴眼中,終究是無根浮萍,是個外來的局外人。可經過今日朝堂一番風雲,所有人都明白,這名客卿,已經真正站到了凌霄宗權力棋局的正中央。
不多時,有傳旨內侍,捧著鎏金卷冊,踏著玉階而來。內侍一身玄色宮衣,手捧的聖旨卷軸以靈蠶絲織就,封緘處蓋著凌霄天帝的九天玄璽,璽印之上,篆刻道家先天雲紋,此璽一齣,便是凌霄宗最高的法令。
廊下往來的官吏見狀,紛紛駐足。
內侍立於蘇玄宸身前,展開卷軸,清朗的聲音,藉著主峰流轉的天地道炁,傳遍周遭玉廊:
“天帝諭旨:客卿蘇玄宸,算道通玄,洞明秘境禁制,匡正崑崙墟圖譜之弊;當庭揭發奸宄,辨明曲直,護持九州支脈,於宗門大局多有裨益。今特擢升客卿議事許可權,往後,凡崑崙墟秘境排程、北疆邊防佈防、宗府財庫度支三大要務,蘇玄宸皆可列席朝堂大議,參與決斷。特許隨時入宮遞帖奏事,不必等候朝會,所奏之事,內侍不得無故攔阻。欽此。”
諭旨一字一句落下,周遭一片寂靜。
周遭立著的一眾長老、執事,心中皆是掀起驚濤。
凌霄宗舊制森嚴,等級壁壘如山。尋常客卿,不過是禮遇閒職,至多隻能參與大典禮儀,旁聽些許無關痛癢的議論,不得觸碰邊防、財庫、秘境這三大宗門命脈。這三樣,一個管天下機緣,一個管萬里兵戈,一個管九州靈材財帛,歷來只允許中樞核心重臣方可涉足。
如今天帝一道旨意,將這三大要務的議事之權,盡數交到一名外來客卿手中,還賜下隨時入宮奏報的特權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厚待,乃是實打實踏入凌霄權力中樞的憑證。
蘇玄宸躬身接旨,雙手接過那捲靈絲聖旨,指尖觸到卷軸之上流轉的淡淡帝道靈光,神色恭謹,不見半分驕矜狂喜,聲音沉穩:“臣蘇玄宸,叩謝陛下聖恩,必當恪守本心,秉公議事,不辱使命。”
內侍收起儀仗,躬身退去。
周遭一眾官吏,心緒萬千。
溫松陽與虞知微幾位中立元老,恰好行至廊下,聽聞完整諭旨,相視一眼,暗暗點頭。在他們眼中,蘇玄宸不結私黨,又得天下中小宗門人心,由他參與這三大要務,確實可以稍稍制衡舊勢力的積弊。
而那些凌霄子殘存的黨羽,心底卻是沉甸甸的。往日,他們可以借財庫克扣資源,可以借邊防壓制北境,可以借秘境分配籠絡人心。如今蘇玄宸有了列席決策的許可權,往後這三處事務,再也不能暗中一手遮天。但凡有徇私舞弊,蘇玄宸便可當庭直言,甚至不經朝會,直接入宮面聖奏報。
往日許多可以暗中操作的勾當,自此便多了一雙眼睛。
有幾名曾經依附凌霄子的中層執事,暗中交換眼神,心中已然開始盤算往後立身之道。繼續死抱著凌霄子,如今已經看不到多少好處,反倒風險重重;可若是徹底倒向蘇玄宸,又怕日後凌霄子東山再起,遭到報復。一時間進退兩難,如履薄冰。
蘇玄宸將聖旨妥善收入袖中,並未在殿外多做停留。此地乃是天帝殿廊廡,百官耳目雲集,太過張揚,反倒徒增猜忌。他微微向周遭幾位元老拱手致意,便轉身走下白玉丹墀,沿著山間雲道,向西側客卿洞府歸去。
一路行來,山間雲靄繚繞,道旁古松參天,靈泉叮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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