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中十分通透,這份許可權,不是來自天帝全然的信任,更多是帝王制衡之術下的權宜安排。他沒有世代傳承的宗門門閥,沒有在主峰經營百年的門生故吏,手中權柄源於聖諭,若是一朝失去帝王的倚重,今日所得,便會如雲煙消散。
所謂站穩中樞,不是一道聖旨便可萬事大吉。
許可權在手,只是拿到了議事的席位,卻不代表可以隨心所欲。往後每一次朝堂議論秘境分配,每一回商議北疆邊防糧秣排程,每一次勘審宗府財庫賬簿,皆是刀光暗藏的交鋒。凌霄子殘存的勢力,絕不會坐視他推行主張,必然會處處掣肘,明裡遵從朝議,暗中百般阻撓。
回到西側客卿洞府。
洞府之外,天機谷派出的陣法師依舊駐守,三層複合防護陣靜靜運轉,淡淡的陣紋隱沒在山石草木之間,隔絕外界一切神識窺探。洞府門口值守的兩名天機暗衛,見到蘇玄宸歸來,微微低頭行禮,目光掃視四周,確認無人尾隨窺探。
踏入洞府,洞室之內清幽安靜,案几之上,還擺放著先前繪製的凌霄宗派系圖譜,各色硃砂標記,密密麻麻,記滿各方人物的軟肋、把柄、立場。
蘇玄宸將那捲天帝諭旨取出,妥善收進地底密室的儲物玉匣之中。這間地底密室,佈下重重禁制,存放著精簡罪證、天機傳訊玉符,所有關鍵物事,皆藏於此。
做完這一切,他回到外間書案之前,緩緩落座。
窗外,主峰的落日斜斜灑落,金紅色霞光漫過遠山,將洞府之內的石案、書卷染上一層暖色。
蘇玄宸閉目靜坐片刻,梳理眼下全部局面。
如今,他可以參與秘境、邊防、財庫三大要務的決策。
往後崑崙墟機緣分配,他便可以藉著議事之權,繼續為那些飽受欺壓的中小宗門爭取公允機緣,穩固九州底層修士的人心;北疆邊防議事,他可以在朝堂之上為北境楚清涵發聲,保障邊軍糧草、軍械補給,鞏固與北境的同盟;財庫度支一事,他可以列席勘審賬簿,監察宗府財帛流向,遏制舊日截留剋扣資源的積弊,同時也能從中搜集凌霄子舊部貪腐的更多線索。
還有那道隨時入宮奏報的特權,更是一把雙刃劍。
好處在於,若是朝堂之上被一眾舊黨聯合壓制,無法伸張,他不必等待每月固定朝會,可以直接面見天帝,直陳實情。可壞處同樣在此,帝王近在咫尺,一言一行,一舉一動,皆落入帝王眼中,半分差池,便會引來猜忌。行事稍有過激,便會被扣上“恃權結黨”的嫌疑。
道家講“持器當懼器傷手”,手中權柄愈重,愈要守得住分寸。
蘇玄宸伸手,拿起案上的狼毫筆,蘸上硃砂,在那一張派系圖譜之上,添上一行小字:“獲三大要務議事權,特許隨時入奏,權自上授,不可恃眾逼上,宜徐徐佈局。”
他心裡清楚,凌霄子雖折損三大心腹,可在宗府六部,各州分舵,依舊有不少潛伏的舊人。這些人不會就此束手就擒。往後朝堂交鋒,不會再有當庭這般轟轟烈烈的對峙,更多的,會是暗中的推諉、掣肘、流言構陷、小事上百般刁難。
譬如商議秘境靈材分配之時,舊黨官吏可以以府庫空虛為由百般推脫;談及北疆糧草,可以以轉運艱難為由拖延供給;勘審財庫賬簿,便拿出一堆紛亂舊賬,百般拖延核查。明面上不與聖旨對抗,暗地裡處處消解他的主張。
想要把紙面之上的議事許可權,化作實實在在可以落地推行的力量,離不開外部同盟的呼應。
各州中立宗門、溫松陽一眾元老,朝堂之上可以聲援;北境楚清涵手握十萬邊軍,作為外部威懾;天機谷的暗衛,繼續蒐集各方隱秘罪證。四方力量彼此呼應,他手中這份中樞話語權,才不會淪為一紙空文。
想到此處,蘇玄宸抬手,取過一枚天機谷特製的傳訊玉符。玉符質地溫潤,刻有蒼梧三谷獨有的隱紋,外人無法破譯。他指尖靈力緩緩注入,將今日天帝下旨、自身獲得議事許可權這件大事,簡略記述其中,同步傳遞給三方:金陵蒼梧舊部,天機谷總舵,還有北境的楚清涵。
告知同盟,主峰局勢已然變化,往後朝堂議事,會更多觸及邊防、秘境、財庫,讓各方心中有數,提前做好應對準備。
傳訊完畢,玉符微光一閃,靈力散盡。
蘇玄宸放下玉符,起身走到洞府的石窗之前。憑窗遠眺,整座凌霄主峰盡收眼底,萬千仙宮樓閣層層疊疊,雲海奔湧於群山之間。
萬載凌霄仙宗,看似仙氣縹緲,瓊樓玉宇,內裡卻是人心糾葛,利害纏繞。今日,他終於真正踏入這座權力漩渦的中心。
可這不是終點,只是博弈新的開端。
手中握有中樞話語權,便可以藉著朝堂制度,一點點蠶食凌霄子殘存勢力的生存空間,慢慢蒐集當年蒼梧滅門一案更加直接、無可辯駁的鐵證。
窗外晚風穿林而過,松濤陣陣。蘇玄宸立於窗前,神色平靜,眼底深處,藏著一份未曾熄滅的血海執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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