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會散罷,百官魚貫退出天帝殿。玉廊之外雲氣翻湧,主峰天風浩蕩,吹得一眾長老衣袂獵獵。
有人步履輕快,心中為朝堂撥亂而暗自寬慰;有人神色惶惶,歸府之後便要連夜清點往來信札,生怕被天牢之中的審訊牽連;更有昔日依附凌霄子之輩,一路行來,不敢相互交談,只以眼角餘光彼此試探。
凌霄子走在群臣行列之間,玄色朝袍依舊華貴,只是周身那股懾人的威壓已然淡去大半。三大心腹身陷天牢,財庫、戍衛、暗網三處權柄被收回,麾下黨羽人人自危,可他終究還是全身離開了天帝大殿,並未受到降罪拘押。許多中立元老看在眼裡,心中各有掂量,卻無人敢當眾置喙帝王的決斷。
殿外眾臣散盡,唯有天帝殿內,燭火長明。
內侍盡數退至殿門之外,偌大的殿宇,只餘下凌霄天帝一人端坐於九天玉座。穹頂周天星玉緩緩流轉,模擬諸天星宿執行軌跡,點點清輝垂落,照遍玉案之上堆積如山的卷宗。北境送來的軍資賬冊、各州宗門聯名奏疏、柳墨塵三人的罪案筆錄,一一平鋪開來,墨痕宛然,罪證昭彰。
道家有云:治大國若烹小鮮,不可躁,亦不可激。帝王馭世,不獨論是非,亦要度時勢。
凌霄天帝雙目微闔,指尖輕輕摩挲玉座扶手,萬千思緒,在胸中輾轉翻騰。
他不是看不見凌霄子的過錯。
這些年凌霄子把持中樞,結黨營私,剋扣各州歲例,打壓異己,私用府庫財帛,縱容心腹橫行,樁樁件件,卷宗之上寫得明明白白。今日當庭所呈證據,絕非虛妄。若單論法理,凌霄子用人失察,坐視麾下重臣犯下貪腐、私調兵馬、勾連邪教的滔天大罪,縱然不處以極刑,也當剝奪一切權柄,貶黜幽禁。
可凌霄宗屹立中州萬載,傳承自上古仙道支脈,盤根錯節,哪裡是單憑一紙帝旨,便可一朝蕩平。
凌霄子執掌中樞數十載,門生故吏遍佈宗府六部、各州分舵。不少中層官吏、地方執事,皆是由他一手提拔。這些人未必個個都參與奸邪之事,卻都承過凌霄子的提攜之恩。若是此刻雷霆一擊,直接重罰凌霄子,連根拔起,便如同撼動一株盤根千年的古木,主幹一倒,深埋土中的萬千根鬚,必然牽動整座仙宗的筋骨。
一旦強行問罪,朝堂之上,地方各州,必定人心大亂。一部分感念舊恩的官吏會心生牴觸,一部分懼怕禍及自身的官員會惶惶不可終日,更有投機之徒藉機興風作浪,互相攻訐攀咬。到那個時候,凌霄宗內部便會陷入無休止的內耗黨爭。
萬載道統,最怕的便是自亂陣腳。
除此之外,域外魔域的威脅,如懸在頭頂的一柄魔刃,至今未曾消解。
北境冰原之外,魔淵裂隙依舊隱隱躁動,萬千魔兵蟄伏於碎魂冰壑之後,時時刻刻窺伺中州沃土。北境十萬鎮北軍,死死扼守北疆門戶,方才得以護住中原萬千山門百姓。魔域一日不滅,北境的重兵便一日不可輕動。
這便造就了兩股相互制衡的龐大力量:一邊是主峰凌霄宗內部根深蒂固的舊有勢力,以凌霄子為代表;另一邊,則是北境楚清涵手握的十萬邊軍,軍功赫赫,又因蘇玄宸居中牽線,贏得了大量中小宗門與底層修士的人心。
若是今日徹底扳倒凌霄子,主峰舊勢力土崩瓦解,朝堂之上再無一股力量可以制衡北境一派。到那時,北境聲望將會如日中天,楚清涵手握重兵,外有各州宗門呼應,內有蘇玄宸居於中樞,長此以往,便會出現邊臣權重,主峰無力制約的局面。
帝王心中,最忌一方獨大。
凌霄宗的江山,不能交給某一派系獨掌。要主峰能夠壓得住邊軍,也要邊軍能夠鎮得住魔域,兩方相互牽制,朝堂方可安穩。
凌霄天帝緩緩睜開雙眼,眸中似藏雲海山河。他看得通透,蘇玄宸橫空出世,算道陣道雙絕,手握人心,聯結北境與各州中小宗門,已然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新生力量。可蘇玄宸終究根基尚淺,入主峰為時未久,沒有世代積累的門閥底蘊。
如此人物,恰好可以做那一枚平衡時局的棋子。
以蘇玄宸的公允聲望,約束凌霄子一黨殘餘勢力;借凌霄子殘存的根基,牽制北境邊軍的勢力擴張。三方相互掣肘,誰都無法一家獨大,方能維持凌霄宗大局平穩,集中全部力量,應對域外魔禍。
這便是權衡,是帝王心術,無關善惡,只關乎宗門存續。
天帝抬手,拿起案上一卷聯名奏疏,那些密密麻麻的印信,代表著天下諸多中小宗門的人心所向。他心中亦知,若完全偏袒凌霄子,置天下修士的怨憤於不顧,則會寒盡九州道脈之心。可若一味順從眾意,痛下殺手,又會種下內亂的禍根。
不可過重,亦不可完全放任。只能暫且擱置對凌霄子本人的定罪,削其實權,留其名位,嚴加提防,徐徐圖之。
他起身,緩步走下玉階,立於大殿正中。殿宇空曠,回聲渺渺,唯有周天星玉流轉清光,彷彿上古神明冷眼俯瞰人間權鬥。
“天道賞罰,貴在合時。非是縱容奸宄,乃是不欲因一人之罪,牽動萬載道基。”
天帝低聲自語,聲音消散在大殿的寂靜之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