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山的日子一日近過一日，凌霄主峰之上的風，也彷彿帶上了幾分別離的意味。
蘇玄宸雖對外只稱遠遊問道，並未廣發拜別帖，可那些此前在崑崙墟圖譜風波之中，與他暗中締結外圍盟約的十數家中小宗門，訊息何其靈通。各家長老心中都明白，這位攪動凌霄朝堂風雲的客卿，不久之後便要離開這座玉闕神山。
明著登門相送，萬萬不可。
凌霄子遍佈主峰的眼線如同蛛網，洞府周遭、長街廊廡、山門要道，處處皆有耳目的影子。若是十餘位外宗長老浩浩蕩蕩齊聚客卿府邸，那般聲勢，必會引得凌霄子心中大疑，直接坐實“蘇玄宸私結外宗，營私樹黨”的口實。到那時候，非但蘇玄宸難以脫身，這一批本就根基孱弱的中小宗門，頃刻間便要招來凌霄仙宗的雷霆打壓。
於是眾人相約，避開白日人來人往，專揀夜色如墨、雲掩星月的夜半時分，分批分散而來。不走主峰那一條堂堂正正的白玉大道，而是藉著夜色掩護，繞後山僻靜的雲徑，兩兩結伴，化作尋常訪友的修士，悄無聲息來到西側客卿洞府外。
天機谷佈下的三重防護陣紋，對外隔絕神識窺探，對內卻留有暗號。每一位長老叩門，皆以三短一長為號，暗衛在門內辨識氣息，確認無有尾隨盯梢，方才悄悄啟開一道側門，引眾人入內。
庭院之中，那株蒼梧移栽而來的青桐靜靜立在夜色裡，桐葉被晚風拂動，簌簌輕響。廳堂之內，沒有華燈璀璨，只點了兩盞不甚明亮的青銅古燈，燈光幽淡，恰好照得見案几，又不至於光芒外洩，招惹牆外窺探的目光。銅爐燃著一味無味的沉水香，煙縷細淡，連氣息都難以飄出院落半分。
前後分作三撥，一共十三位長老陸續抵達。
這一干人，皆是中州夾縫之中求存的三流宗門主事。有的宗門只佔一座靈脈淺薄的小山，門下弟子不過數百；有的歷經數代風雨，老輩凋零，全靠長老苦苦撐持門楣。先前崑崙墟假圖譜禍亂之時，正是蘇玄宸當眾拆穿禁制陷阱，以墟圖推演，為他們爭來公允的秘境機緣，救下無數本要葬身墟境的門下子弟。也正因那一份恩德，更兼看透凌霄子為權柄視小派子弟性命如草芥，他們才甘願暗中站在蘇玄宸一側，許諾朝堂議事之時遙相呼應，結成一道脆弱卻彌足珍貴的外圍同盟。
今夜相見，沒有宴席，沒有獻禮，連高聲交談都要極力剋制。眾人落坐，皆是神色沉肅，心底清楚今夜一會幹系重大。
一位鬢髮斑白，來自青溪宗的長老，率先開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一絲憂慮：“蘇先生，聽聞你要辭卻朝堂之職，遠遊四海。我等心中皆是不安。凌霄子為人陰鷙多疑，先生於主峰之上折損他心腹，收攏我等諸多小宗人心，他心中早已懷恨。如今先生驟然遠去，前路漫漫，沿途盡是凌霄宗轄下的關隘哨卡，此行，當真穩妥嗎？”
話音落下，其餘長老紛紛點頭，眼底皆是擔憂。他們身處局外，看得明白，蘇玄宸在主峰看似風光，實則步步踩在刀刃之上。凌霄子未能在朝堂尋到治罪的把柄，極有可能在路上便佈下暗局。
蘇玄宸端坐主位，一身素色儒衫，燈火落在他眉眼之間，神色沉靜從容。
“諸位長老厚意，玄宸心領。”他聲音不高，字字清晰傳入眾人耳中，“我此番離去，對外名號便是雲遊求道，推演天下地脈星象。辭呈光明正大，天帝已然應允，名正言順。凌霄子縱然心中猜忌，在沒有抓到確鑿把柄之前，不敢公然加害。至多便是派遣暗哨尾隨盯梢，我自有法子周旋應付。”
他不能吐露半句魔域萬魔窟的實情。
萬魔窟取物證一事，太過兇險，一旦訊息走漏半分，傳入凌霄子耳中，他大可調動大批人馬，或是半路截殺，或是提前趕往萬魔窟銷燬密卷與遺言。數十年沉冤昭雪的唯一希望，便會就此化為飛灰。而且在場十三位長老，各有宗門牽絆，門下族人、山門基業盡在中州大地，若是知曉這般驚天密謀，心中惶惶，反倒容易於言談之間不慎洩露，禍及整個宗門。
有些重量，只能由自己一身來扛，不該拉著一眾小派一同承擔。
另一名來自雲澗谷的長老眉頭緊鎖，嘆道：“先生雖如此說，可我等心中終究難安。先生一旦離開凌霄主峰，失卻天帝客卿這一層身份庇護，遠離中樞，若是凌霄子於朝堂之上翻雲覆雨，羅織罪名，屆時遠在他鄉，如何自辯？”
“主峰之內，尚有公道二字。”蘇玄宸緩緩說道，“天帝需要各方勢力彼此制衡，便不會任由凌霄子肆意妄為。諸位只要守住本心，不主動捲入派系廝殺，便是對我最大相助。”
說到此處，蘇玄宸抬手，自袖中取出一卷摺疊整齊的素色箋紙。紙並非仙家貴重靈箋，而是尋常山野便可尋到的竹紙，筆墨是最普通的松煙墨，不見絲毫珠光寶氣，便是不慎落入外人之手，看上去也不過是尋常文士隨手寫下的幾行寄語。
可紙上每一字，皆是斟酌再三，字字千鈞。
他將這一紙密箋置於案上，推到眾人中間，供十三位長老輪番傳閱。
紙上並無歃血結盟的慷慨誓詞，沒有許諾日後高官厚祿、靈脈封地的功利約定，通篇皆是平實言語。
其一，自蘇玄宸離去之後，各家宗門謹守山門，收攏門下外出弟子，約束門人言行，不可張揚往日盟約，不可主動與凌霄子一黨正面抗衡，隱忍持重，靜觀凌霄朝堂風雲變幻。
其二，往後凌霄宗大小議事，若無確鑿大勢，各家當恪守中立，不盲目依附凌霄子一黨，不公開為我發聲，免遭雷霆打壓。儲存宗門元氣，便是儲存中州微弱的公道火種。
其三，也是最沉的一樁囑託：天下之間，尚有不少四散隱匿的蒼梧遺散舊人。當年蒼梧劍派蒙難，無數弟子流離四方，改換姓名，藏身於各宗、市井鄉野之間。望諸位長老，若門下、轄地之內偶遇蒼梧殘存子弟，不必公開庇護，只需暗中予以一線生機，不告發，不檢舉，不為討好凌霄宗而加害。待他日時機到來，舊案重審，沉冤昭雪，便是這一紙盟約兌現之時。
一紙文字，沒有刀光劍影，卻藏著千般沉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