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位長老輪流看完密箋，廳堂之內陷入一陣沉默。古燈燈火輕輕搖曳，映在一張張飽經風霜的面容上。他們心中明白，不公開結盟，不公開站隊，不是退縮，而是亂世之中弱小宗門最好的自保之道。若是一股腦揚旗對抗凌霄子，以十三家小派的微薄力量，不過是以卵擊石，轉瞬便會灰飛煙滅。隱忍蟄伏，保全力量，保全那些苟活於世的蒼梧遺孤，才是長遠之計。
青溪宗那位白髮長老，指尖輕輕撫過竹紙箋頁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抬眼望向蘇玄宸，低聲說道：“先生放心。我青溪宗，記下紙上所言。不攀附權奸，不殘害遺孤，閉守山門，靜待公道。無論先生遠走何方，我等，靜待蒼梧舊案昭雪那一日。”
“我雲澗谷亦立此心。”
“黑石洞謹記囑託。”
一位接一位長老相繼應聲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字字篤定。沒有歃血，沒有祭告天地，沒有鑄造盟書玉契，只有一張樸素竹紙，一群身處夾縫之人的心底誓約。這便是紙上之盟，不見光日，卻重過金玉。
蘇玄宸望著眼前眾人，心底生出幾分動容。
這世間，不只有高高在上的仙宗巨頭，亦有這些力量微薄，卻依舊心存一絲道義的宗門。他們沒有通天修為，沒有億萬靈脈，可亂世傾軋之下，願意守住一點本心，已是難得。
“諸位肯如此，玄宸已然感激不盡。”蘇玄宸微微拱手，“我此去前路未知，歸期難定。若是我在外遭遇不測，萬劫不復，還望諸位依舊守住這一紙約定。不必為我復仇，不必舉兵發難，只需護好山門，護好那些漂泊無依的蒼梧遺人，便足矣。”
這話一齣，廳堂氣氛越發沉鬱。眾長老心中皆懂，蘇玄宸將要奔赴的，乃是一條九死一生的險途，連他自己，都不能篤定活著歸來。
“先生何出此言。”一名中年長老眉頭緊蹙，“我等尚在中州等候，盼先生平安歸來。”
“世事難料，不得不提前思量最壞局面。”蘇玄宸淡淡一笑，將沉重心緒輕輕壓下，又叮囑道，“今夜相見，諸位出府之後，盡數當做從未到訪過此地。對外，絕不可提起今夜會面，不可提及這張密箋。便是門下最親信弟子，也不可吐露分毫。凌霄子耳目遍佈主峰，稍有洩露，便是滅門之禍。”
眾人紛紛正色應下。
隨後蘇玄宸取過火盆，引一縷微弱靈火。待到所有人都已經將箋上內容默記於心，他便將那一張承載盟約的竹紙，緩緩投入盆中。火苗舔舐紙面，素色竹紙捲曲焦化，轉瞬化為點點飛灰，消散於沉水香的煙氣之間。不留半分物證在世間，如此，即便日後有人被擒受審，也無實物可以拿出來羅織罪名。
盟約存於眾人心中，而非紙上。
談罷正事，又稍作片刻閒談，盡是些山水風物的閒話，做足尋常訪友的模樣，而後十三位長老便依次告辭。依舊是分批，兩兩結伴，走後山僻靜雲徑，趁著沉沉夜色，一一離去。
庭院重歸安靜，只餘下蘇玄宸一人立於廊下，目送夜色之中一道道身影消失在山林暗影。青桐樹葉隨風飄落，落在腳邊青石上。
方才廳堂之中一派從容鎮定，可當所有人盡數散去，那份孤絕的重量，才沉沉落回自己肩頭。
十三家中小宗門，一紙不見文字的心中密約。他們守得住中州後方，卻幫不上魔域絕境之中的分毫。萬魔窟那一座上古死墟，毒影教的重兵駐守，窟內仙魔糾纏的致命禁制，一切兇險，都要由他、隨行陣法師與寥寥數名暗衛，獨自去面對。
可身後，也不再全然是一無所有。
中州大地之上，有這一批心存道義的宗門在默默守望，有無數隱姓埋名苟活的蒼梧遺人在苦苦等待，有天機谷遠隔千里遙相呼應，北境還有楚清涵手握鎮北軍作為最後的退路。
這便是他離開凌霄主峰之前，為蒼梧舊案，埋下的一道後方根基。
夜色更深，主峰遠處零星的仙家燈火次第熄滅。蘇玄宸站在桐樹下，抬眼望向漫天星河。明日破曉，他便要卸下凌霄客卿的這一重身份外殼，化作一名遊歷四方的算道修士，向西而行，一步步靠近仙魔交界的荒土古道。
前路殺機重重，身後，是中州諸多同道無聲的期許。
他輕輕撥出一口長氣，轉身回到廳堂。暗衛入內，將廳堂之中所有痕跡細細清理，熄滅古燈，關閉院落門戶，重新開啟整套隱匿陣紋。
今夜紙上之盟，焚於煙火，藏於人心。
靜待來日，公道重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