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505章 出凌霄山 主峰萬闕(1)

作者:燕恆秋·5小時前

天色將曉,東方天際先漫開一層淡淡的魚肚白,清輝穿透凌霄主峰繚繞不散的雲海,一點點灑向連綿萬千的玉峰。

一夜輾轉,客卿洞府之內早已收拾妥當。

沒有浩浩蕩蕩的送行隊伍,沒有琳琅滿目的賞賜法器,更沒有仙官長老列隊餞別的盛大場面。蘇玄宸決意簡身遠遊,便是要剝去凌霄客卿那一身耀眼的光環,做一名尋常行走天下的算道士人。若是行裝煊赫,僕從如雲,一路之上萬眾矚目,縱然有心改換身份,也處處束手束腳。

院落之中那株自蒼梧舊地移栽而來的青桐,經過一夜晚風,又落下滿地碎葉。蘇玄宸立於階前,目光靜靜掃過這座住了不少時日的客卿洞府。三重複合陣紋依舊流轉微光,石室之中封存的副本卷宗、推演玉簡,已經全部妥善安置,交由潛伏主峰未曾動身的天機暗衛看管。此地是他周旋凌霄朝堂的一處據點,人雖遠去,棋局卻並未就此收束。

貼身的儲物囊形制樸素,並非流光溢彩的仙家寶器,只是一隻深青色粗布囊袋,外面瞧來平平無奇。囊中藏著抄錄完畢的萬魔窟地脈探報,《通天算經》的隨身簡篇,幾枚隔絕神識的秘訊玉符,少量療傷固元的丹藥,再就是幾卷舊地脈古籍,一支竹管狼毫。那些凌霄天帝賞賜的靈寶玉器,大半留在洞府,不曾隨身攜帶。太過貴重的物什,便是禍根。

兩名隨行之人立在廊下。

一人便是那名隱去身份的天機暗衛,換作尋常侍從裝束,一身灰布短褐,面容普通,氣息收斂,修為盡數壓在丹田之內,看上去便是個手腳勤懇、不善言辭的世俗僕役,任誰打量,也看不出是一名能夠獨當一面的高階暗衛。另一人,是個少年雜役,乃是天機谷培養的子弟,擅長辨識路途、打探市井訊息,對外只說是蘇玄宸雲遊路上半路收留的孤苦少年。

陣法師則遵照先前謀劃,已於兩日前便先行離山,改換散修匠人身份,繞遠路西行,去往仙魔邊界荒土古道的隱秘地點潛伏等候,不與蘇玄宸同行,規避凌霄子的耳目懷疑。

洞府之外,遠遠已有幾道若有若無的神識若即若離掃過。那是凌霄子派來盯梢的暗線,自蘇玄宸居所之外,便已經悄然就位。他們不靠近,不現身,只遠遠窺探,記下出行人數、行裝模樣,待上路之後,便會一路尾隨。

蘇玄宸心中瞭然,面上卻神色如常。

推開洞府朱漆院門,一路順著山間石道,向著凌霄山門緩緩行去。

晨間的凌霄主峰,已經漸漸甦醒。各路內門弟子踏著晨露去往演武場,執役仙官往來各殿值守,雲霧在玉欄飛簷之間緩緩流動。沿途遇見相熟的宗門名士、中立長老,遇見之人,或是拱手道別,或是點頭致意。人人眼中所見,便是一位厭倦朝堂紛爭,奔赴山河求道的客卿。

行至凌霄仙宗正山門。

兩座千丈白玉巨柱拔地而起,直刺入雲海深處,柱身鐫刻上古諸天星辰紋路,乃是開宗之時流傳下來的古物。巨大山門匾額之上,“凌霄”兩個大字筆力蒼茫,以先天靈金鑄造,日光一照,金光流溢,威壓漫向四方。山門之下,分列兩排披甲執戈的護山衛士,甲冑映著晨光,氣息森嚴,鎮守這一座中州萬千修士仰望的仙家門庭。

無數年以來,凌霄仙宗執掌中州仙門牛耳,號令諸宗,調解紛爭,世人皆以為此處便是天地正道所在。

蘇玄宸腳步停下,立在山門之內,抬眼回望。

抬眸望去,目力越過層層雲海,整座凌霄主峰盡收眼底。一重又一重玉闕瓊臺依山而建,殿宇連綿,亭臺錯落,飛簷勾連霄漢,靈泉自半山傾瀉而下化作飛瀑,仙禽雲鶴往來穿梭於殿宇之間,處處靈藥奇花,瑞氣氤氳。遠看恢弘壯麗,宛若人間仙鄉,是無數修士畢生嚮往的修行樂土。

可只有親身踏入這瓊樓深處,周旋於朝堂議事,見識過權力傾軋,才看得見這繁華外殼之下的瘡痍千瘡。

玉闕之內,有權臣為爭奪權柄,不惜篡改秘境圖譜,將天下中小宗門子弟當作棋子,送入死地;殿堂之上,有長老為攀附權勢,顛倒黑白,羅織罪名,構陷同道;數十年前,更是為了覬覦權位,暗通魔域,一手釀成蒼梧劍派滿門喋血的驚天慘禍。

瓊樓玉宇之下,藏著陰謀,藏著背叛,藏著無數未雪的冤屈。高臺越高,陰影便越是深重。外人看見的是凌霄的大道榮光,身處局中,看見的卻是人心溝壑。

蘇玄宸站在原地,久久凝望那一片浮於雲海的萬千殿宇。

他曾於此借客卿之身,當庭拆穿假墟圖,為寒門修士爭一線生機;曾於紫宸大殿之上與天帝論道推演天道,做制衡派系的一枚棋子;也曾與凌霄子虛與委蛇,步步周旋,在刀尖之上謀求博弈的餘地。在這裡,他收攏中小宗門人心,佈下中州外圍盟約,也摸清了凌霄宗內部盤根錯節的派系脈絡。

可這一座仙山,終究不是他的歸處。

真正能夠撼動舊案的鐵證,不在紫宸大殿,不在藏書閣樓,而在西方魔域邊陲,那座殺機四伏的萬魔窟深處。想要昭雪蒼梧沉冤,不能寄希望於凌霄朝堂的公道,只能自己奔赴險地,向死地之中求取真相。

“先生。”身側那名偽裝侍從的暗衛低聲輕喚,提醒前路尚遠。

蘇玄宸緩緩收回目光,眼底那一縷沉鬱盡數斂去,重歸那份雲遊高士的沖淡平和。他不再回望,抬步,一步踏出凌霄仙宗的山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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