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出那道先天靈金鑄就的匾額之下,便是真正離開了凌霄仙宗地界。身後仙家瑞氣緩緩褪去,撲面而來的,是世間山野的清冽長風。
山門之外,並無車馬儀仗。
只有一輛極為普通的青布棚木車,車輪甚至帶著些許磨損痕跡,看上去便是世間遊方士人常坐的代步車子。沒有靈獸拉車,只用兩匹尋常凡馬,不顯露半分仙家異象。這是蘇玄宸特意吩咐,自主峰山下市井之中購置而來,越是樸素,越不容易惹人注目。
少年雜役上前,掀開布簾。蘇玄宸微微俯身,坐入棚車之內。暗衛則坐在車轅之上,手握韁繩,扮作趕車僕役。
車輪緩緩轉動,木軲轆碾過山間石板古道,發出碌碌的輕響,朝著山下行去。
身後,凌霄山門的白玉巨柱,萬千瓊樓玉闕,一點點向後退遠。雲海翻湧,將那座巍峨仙山半遮半掩,如同蒙上一層朦朧面紗。
棚車之內,空間不大。車窗開了一道窄縫,山風順著縫隙吹進來,拂動蘇玄宸的儒衫袖口。他靠著車壁,閉目養神,心神卻未曾有半分鬆懈。
他心知,自踏出山門這一刻起,真正的棋局才算正式鋪開。
身後,凌霄子派出的尾隨暗哨,已經悄然跟上。有化作行腳客商,遠遠跟在道路後方;有化作採藥修士,遊走兩側山林,隔著一段距離監視車行軌跡。他們奉了命令,要一路記下蘇玄宸行經何處,見何人,宿哪處客棧,一絲一毫,都要傳回凌霄主峰。
蘇玄宸對此早有預案。
離開凌霄轄地之後,並不會徑直向西奔赴仙魔邊界。若是一齣山門便直奔魔域方向,再愚鈍的探子,也能猜出其中必有古怪。故而先要繞路,先往南行,去往幾處中州聞名的地脈古遺蹟,做出當真四處遊歷、觀覽山河推演星脈的模樣。一路遊山玩水,停停走走,故意留下大量行蹤痕跡,迷惑身後尾隨的一眾眼線。待到暗哨身心倦怠,防備鬆懈之時,再尋一處崇山峻嶺,尋機會甩開盯梢,改換容貌身份,繞道荒土古道,再折向西,去往魔域邊陲。
這一路,便是一場漫長的甩脫與周旋。
木車一路下山,離開凌霄主峰群山範圍。
身後仙家靈霧漸漸稀薄,眼前風物慢慢改換。不再是遍地奇花靈草,不再是飛流靈泉,入目是凡俗群山,田壟村落,山間樵夫砍柴,農人耕作,市井小鎮炊煙裊裊。這才是世間本來模樣,有煙火冷暖,有飢苦勞碌,而非凌霄主峰那一片脫離塵世的虛妄仙境。
蘇玄宸掀開車窗布簾一角,望向外面人間煙火。
崑崙墟一場風波,他見過高高在上的仙門長老,也見過無數出身低微的中小宗門少年子弟。那些少年,苦修多年,只為求得一線機緣,卻險些淪為派系鬥爭的犧牲品。中州這片大地之上,千千萬萬修行者,仰望著凌霄仙宗的榮光,卻不知那高臺之上,早已生出腐朽的根。
車行晝夜,一路向西迂迴繞行。
白日,木車行走官道,逢名山便停下,蘇玄宸便下車,登臨山石,觀望山川地脈,手持算盤推演,與沿途偶遇的修士閒談星象山水。尾隨而來的暗哨看在眼裡,一一記錄傳回主峰,印證此前“蘇玄宸醉心山水算道”的流言。
夜裡宿在尋常市井客棧,不住仙家驛館,吃市井粗茶淡飯,翻閱隨身地脈古籍,一切所作所為,都合乎一名閒散雲遊客卿的身份。
只是每到夜深人靜,客棧客房之中,房門緊閉,蘇玄宸便取出那捲萬魔窟探報,藉著燭火,反覆細讀。山川走向,外層禁制分佈,毒影教巡邏哨點,窟內地脈顛倒之險,一行行文字,在心底反覆默記。
前路越是平靜,心中越是清楚,那一份平靜只是暫時。繞路迷惑,只是權宜之計。繞開中州官道,跨過仙魔邊界之後,便再無凌霄客卿這一層身份外殼可以庇護。到那時,儒衫要換下,容貌要易改,名號也要捨棄,蘇玄宸這個名字,都要暫時藏起,化作一名流落荒土的方士,踏入魔域那一片被魔息浸染的土地。
幾日行路,木車漸漸徹底遠離凌霄仙宗的勢力疆域。回首東望,凌霄主峰早已看不見輪廓,只剩下天邊淡淡的雲靄。
棚車之中,蘇玄宸輕輕合上手中地脈書卷。
他低聲自語,聲音輕散在穿窗而入的長風裡。
“萬魔窟,我正向你而來。”
木輪滾滾,車馬不停,向著那片隔絕仙魔的荒古廢土,一步步行去。身後是中州,是尚未昭雪的舊案,是十三家小派心中暗許的盟約;前方,是罡風魔霧,是上古死墟,是決定蒼梧一脈生死榮辱的絕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