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馬輾轉，繞過多重中州官道，又穿過數道層疊的崇山，一路迂迴擺脫大半尾隨盯梢的凌霄暗哨。餘下寥寥幾人雖仍舊遠遠吊在後方，卻已然被沿途“遊歷觀覽地脈”的假象麻痺，只當蘇玄宸果真一心尋訪天下山河遺蹟。
越是向西行，天地之間的氣韻便越發不一樣。
中州腹地，天地靈氣溫潤清和，山川滋養靈草仙木，風過林間，皆是清潤草木氣息。可越靠近仙魔疆域的分界，靈氣便一點點駁雜起來。清靈的仙道元氣之中，絲絲縷縷摻著幽冷沉濁的魔息，兩股力量在天地之間彼此衝撞糾纏，風吹過曠野，便帶來一股荒涼蕭瑟的味道。
大地風貌也隨之改換。
再也不見中州沃野千里，靈泉遍地。放眼望去，曠野之上盡是褐黃色的乾裂土地，山石裸露，草木稀疏矮小，極少有參天古木。偶有幾叢野草，葉片都泛著淡淡的暗紫，那是長久被魔息浸染留下的痕跡。遠處的山脈斷痕累累，處處可見上古大戰留下的崩塌崖壁，地脈裂痕縱橫交錯，深不見底，彷彿億萬年前那場仙魔廝殺的傷疤，永遠留在這片大地之上。
這便是棄土古道，仙魔兩域之間一片三不管的夾縫之地。
既不屬於中州凌霄仙宗的管轄，也不歸魔域魔酋直接統治。仙門不容的失意修士、犯下罪責逃出門牆的散修、魔域內部爭鬥落敗的逃罪散魔、躲避戰亂流離失所的匠人商販，四面八方走投無路之人，盡數匯聚於此。仙與魔，善與惡，落魄與亡命，全部揉在同一片粗糲的土地上。
當木車翻過一道破碎的古隘口，棄土古道的市井，便撞入眼簾。
並非中州那種飛簷畫棟的仙家坊市，沒有玉鋪瓊樓，沒有流光溢彩的靈寶商鋪。沿著古道兩側，密密麻麻搭起土坯房屋、簡陋木棚，甚至不少人直接以殘破獸皮、舊帆布搭起帳篷，挨挨擠擠綿延數十里。道路泥濘，車馬行人往來踐踏，地上滿是車轍腳印。街道之上人聲喧雜，吆喝聲、爭吵聲、兵器碰撞的脆響、商販叫賣的呼喊交織一處，一股粗重的人間煙火撲面而來。
這煙火，不是中州太平盛世的安逸煙火，是掙扎求生，在仙魔兩股力量夾縫之中苦苦苟活的煙火。
蘇玄宸吩咐停車，掀開青布車簾，緩步走下木車。
腳下泥土粗硬，混雜碎石。空氣之中，有丹藥焚燒的藥味，有鐵器煅燒的焦糊，也有淡淡的魔瘴腥氣，種種氣味混雜在一起。身後趕車的暗衛與少年雜役也隨之下車，不動聲色分立左右，目光暗暗掃過四周往來行人，提防突如其來的兇險。
道路之上往來之人，模樣五花八門。
有衣衫襤褸，道袍破損的修士，靈根受損，再難迴歸仙門，只能流落此地，靠著替人鍛造兵器、推演小卦、驅邪鎮煞換一口吃食；有頭上生有淺淺魔角，收斂大半魔功的散魔，魔域之內派系傾軋，敗走之後不敢回鄉，便在此地做些貨物倒賣的營生；還有斷臂缺肢的老兵，揹著簡陋兵器，在街邊蹲坐等候僱傭；更有不少尋常匠人，鐵匠、皮匠、草藥販子，既不見仙道修為，也無魔家神通，只是為躲避中州或是魔域的苛政徭役，舉家逃到這片無人管束的荒土討生活。
在這裡，沒有中州講究的身份門第，沒有仙魔之間非黑即白的大義名分。實力便是立身之本，錢財物資便是活下去的依仗。弱肉強食的道理，赤裸裸擺在街市每一個角落。
街邊一處鐵匠棚，爐火熊熊，火星四濺。一名斷臂的中年修士，只剩下一條完好手臂，掄動沉重鐵錘，叮叮噹噹敲打鐵器。他本是中州某個二流宗門的弟子，宗門捲入凌霄宗內部派系爭鬥，全宗被清算覆滅，唯有他拼死逃出生天，靈脈受創，修為大跌，再也做不得登高論道的修士，只能守著一座簡陋鐵爐，替往來過客鍛造刀兵甲冑。
不遠處的街角，坐著一名白髮老嫗，身前鋪一塊破舊麻布，擺上幾束從荒野採來的草藥。她原本是魔域的醫婆，魔酋征伐，家園被毀，便一路逃到棄土，以辨識草藥醫治小傷小病換取乾糧。路過的既有修士，也有低階魔物，無論仙魔，只要付得出代價，她便肯出手醫治。
更有幾處茶棚，以粗木搭建，獸皮為頂。棚下坐滿各路行路之人，有人低聲交易違禁丹藥、殘破兵器，有人交換中州與魔域兩邊的情報訊息，也有亡命之徒暗中商議劫道的勾當。茶棚之內，爭吵鬥毆時有發生，一言不合便拔劍相向，鮮血灑落在泥濘路面，旁人大多習以為常，只是遠遠避開，極少有人出頭主持公道。
官府仙門的律法，在這裡遙不可及。
蘇玄宸沿著長街緩步慢行，一身素色儒衫在此地反倒顯得格格不入。往來路人紛紛投來目光，有好奇，有警惕，也有幾分貪婪。看衣著氣度，便知是自中州而來的修士，在不少亡命之人眼中，那便是行走的機緣財富。隨行暗衛氣息隱隱釋放一絲威壓，將不少蠢蠢欲動的歹人念頭悄然壓下。
蘇玄宸並未急著尋找預先約定的匯合地點，而是靜靜行走，觀察著這片夾縫之地的眾生百態。
他見過凌霄主峰之上，殿宇巍峨，長老名士坐而論道，張口便是天下大義，宗門興衰。凌霄子一眾高層，口口聲聲以守護中州蒼生為己任，可仙魔邊界這片廣袤棄土，千千萬萬流離失所之人，卻被完完全全拋棄。
多少宗門覆滅的倖存者，多少受權鬥牽連的無辜之人，多少魔域戰亂之下的難民，無處可歸，只能蜷縮在這片靈氣魔息交錯的荒土之上掙扎求生。凌霄仙門坐擁中州無盡靈脈，高高在上，卻對邊界之地的苦難視而不見。
為爭奪宗主權柄，凌霄子可以篡改崑崙墟圖譜，犧牲中小宗門子弟性命；為穩固自己地位，他可以暗中勾結毒影教，勾連魔域勢力，攪動兩域暗流。可這些被權鬥波及、流離失所的芸芸眾生，於他眼中，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塵埃。
大道二字，若是隻存於高臺論道，看不見世間流離的疾苦，那便只是虛浮的空談。
行到一處臨河的土棚茶攤，蘇玄宸尋一張簡陋木桌坐下，要了三碗粗陶土碗盛的苦茶。茶水渾濁，帶著澀口的苦味，遠非凌霄主峰玉盞之中氤氳的靈茶可比，卻是此地尋常過客解渴之物。
鄰桌兩名落魄修士低聲閒談，話語一字一句飄入蘇玄宸耳中。
“聽聞前些日子，又有一批中州小宗門，捲入凌霄宗內部紛爭，山門遭襲，活下來的弟子，大半都往棄土這邊逃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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