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魂墟的夜色,並無星月照耀。
穹頂那層終年不散的暗紅靄幕,到了夜裡便化作沉沉墨赤,將整片坊市籠入朦朧昏晦。街巷之間,零星燃著獸脂火把,昏黃跳動的火光,在黑石牆面上投下搖曳扭曲的影子。白日里喧囂鼎沸的長街漸漸歸於沉寂,只有零星酒肆還餘下幾聲醉漢呼喝,偶有巡街的毒影教弟子,靴底踏過泥濘黑泥,腳步聲由遠及近,又緩緩消散在巷道深處。
白日死巷一場風波過後,流言已經如同夜風一般,悄悄傳遍散修聚居的每一處角落。
數十名流民親眼目睹,就在夜獠即將殞命的剎那,無名陣紋憑空而起,地脈震盪,逼退毒影教一眾爪牙。眾人眾說紛紜,有人以為是上古沙場殘存的護魂禁制,憐憫流離之人;有人暗自揣測,是坊市之內隱匿的老牌強者看不慣毒影教橫行,暗中出手。夜獠心中卻自有分寸,那套陣法進退極有尺度,只擾敵、不殺命,分寸拿捏得精妙至極,絕非荒古殘留禁制那般漫無章法,分明是有人刻意為之。
重傷之下,他被幾名心腹同伴攙扶,退回散修聚居的一處隱蔽小院。那是一間廢棄已久的舊石宅,院牆殘破,牆頭上長滿暗紫色的荒藤,地處碎魂墟西南陋巷最深處,周遭盡是流離之人,反倒不容易引起毒影教重點盯防。院內地面坑窪,只點著一盞簡陋獸脂燈,燈火如豆,映得滿院暗影重重。夜獠胸膛傷口經過簡陋包紮,依舊隱隱滲血,一身氣力十不存三四,心中卻始終放不下那一筆疑惑,暗中派人四下打探救命之人的蹤跡。
就在夜色漸深,坊市大半行人盡數歸舍之時,三道淡淡的叩響,輕輕落在小院殘破的木門之上。
叩門聲不重,節奏平緩,並非尋釁,亦不是追殺突襲。
守在門後的兩名散修心腹,瞬間握緊手中骨刃,周身魔力悄然運轉,隔著門板沉聲喝問來人身份。門外傳來石七低沉的聲音,言辭簡潔:“白日巷中,佈陣之人求見夜獠頭領,只論利害,不生禍事。”
院內一陣短暫的寂靜。
夜獠坐在石墩之上,聽聞此話,眉頭驟然一挑。他抬手攔住想要厲聲喝斥、直接動手的手下,稍稍思索片刻。白日那一場相救,若要加害,大可任由毒影教將自己斬殺於死巷,不必多此一舉。心中縱然戒備如山,可心中那一份求生的執念,驅使他願意見上一面。
“開門,請他們進來。”
朽木木門“吱呀”一聲向內推開。
蘇玄宸依舊頭戴斗篷,大半容顏隱於陰影,老匠與石七一左一右隨行,少年阿禾守在院門外,背靠牆體,目光留意巷道兩端動靜,提防毒影教暗哨猝然闖來。三人緩步踏入院中,獸脂燈火搖曳,把幾人的影子長長鋪在冰冷石地。
院內一共五名散修,人人身上帶傷,骨刀緊握在手,眼神警惕,如同被驅趕到絕境的野獸。夜獠撐著骨刀緩緩站起,胸膛的傷牽動筋骨,忍不住悶哼一聲,目光牢牢鎖在蘇玄宸的身上。
“便是閣下,白日借陣法救我性命?”夜獠的嗓音粗糲沙啞,帶著魔土子民特有的厚重腔調,沒有半句客套寒暄,開門見山。
蘇玄宸並未上前施恩自居,也沒有刻意表露半分威壓,只是微微頷首,語氣平淡:“確是我等所為。只是今日前來,並非要你感恩戴德。世間江湖,恩義最是脆弱,一時感激,抵不過生死存亡的權衡。今夜到此,只為與諸位論一番天下大勢,說清你我之間的利害。”
這番話語,大大出乎一眾散修的預料。
大凡魔土之上出手救人者,無不期待受救之人俯首依附,或是索要豐厚魔材作為回報。眼前這名兜帽遮面的域外來客,救下他們的性命,卻閉口不談恩情,開口便是利害二字。院內幾名散修彼此對視,心中的敵意稍稍褪去幾分,可骨子裡歷經無數背叛淬鍊出的戒備,依舊未曾放下。
夜獠抬手示意手下放下兵刃,卻不許他們遠離,沉聲道:“閣下有話不妨直說。我夜獠一身性命,是族人血肉堆出來的,不相信憑空而來的善意。若是想要驅使我等為你賣命,便拿出足夠的籌碼。”
蘇玄宸走到院中那盞獸脂燈旁,並未落座,目光掃過院中眾人。這些人,臉上盡是風霜與傷疤,每一道傷痕背後,都是一場部族流離、骨肉別離的苦難。
“我先問諸位一句。”蘇玄宸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穿透沉沉夜色,“毒影教步步緊逼,今日圍殺於巷中,明日便會搜捕於街巷。你們躲在碎魂墟,靠著殘破院牆苟活,可碎魂墟,真的是長久安身之所嗎?”
一句話,戳中所有人心底最深的痛處。
院內一片沉默,唯有獸脂燈火噼啪燃燒。
一名年輕散修攥緊拳頭,咬牙開口:“我們何嘗不知!可魔主聖殿視我們為叛賊,毒影教要斬盡殺絕,天下之大,我們又能去往何處?逃去荒原深處,魔獸橫行,飢寒交迫,亦是死路。留在碎魂墟,至少尚可苟延殘喘。”
“苟延殘喘,終究只是苟活。”蘇玄宸緩緩說道,“諸位只看見毒影教揮刀屠戮,看見教中弟子橫行坊市,欺凌弱小。可諸位可曾想過,毒影教區區一個邊陲教派,何以擁有這般滔天氣焰?”
夜獠瞳孔微微一縮,這個問題,他無數個不眠之夜也曾反覆思索。毒影教本土根基淺薄,麾下許多弟子皆是臨時收攏的亡命之徒,可他們丹藥不絕,兵器精良,源源不斷有域外寶材流入,這股力量,絕非魔域邊陲本土可以滋生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夜獠眉頭緊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