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毒影教的根，不在魔域。”蘇玄宸一字一頓，緩緩揭開這層遮掩許久的帷幕，“它真正的靠山，遠在萬里之外的中州凌霄仙宗，便是凌霄子。”
話音落下，院內頓時掀起一陣暗流。幾名散修身軀一震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。中州，那是傳說之中仙神居所，高高在上的仙門，為何要插手魔域邊陲的廝殺？
蘇玄宸不急不緩，緩緩拆解其中關節，如同推演天地靈脈一般，把盤根錯節的局勢一層層剝開。
“凌霄子身處中州凌霄主峰，一心謀求權柄，要爭奪宗主之位。許多見不得光的勾當，凌霄仙宗的弟子不便親赴魔域動手，於是便暗中扶持毒影教。源源不斷自中州輸送丹藥、靈材、殘破功法，供養毒影教壯大。借毒影教之手，清掃魔域邊陲不肯順從的勢力，換取仙魔之間私下交易的籌碼。”
“你們恨毒影教揮起屠刀，可毒影教不過是一柄被人握在手中的刀。刀本身，不會自行生出殺伐之心。只要執刀之人凌霄子一日不倒，源源不斷供給不絕，毒影教便永遠不會停下清剿你們的腳步。你們今日擊退一批教眾，明日便會有更多人手前來圍剿；你們躲過碎魂墟的圍捕，下一次便會有大軍封鎖荒原山谷。”
“你們可以一次次逃亡，可天下再大，又能逃向何方？魔主不會庇護，中州不會垂憐，只要凌霄子依舊身居高位，這柄屠刀，便會永遠懸在你們頭頂。”
一番話落，小院之內死寂無聲，唯有夜風捲動院牆上的荒藤，簌簌作響。
每一字，都狠狠戳在眾人心底最現實的絕境之上。過往他們所有的恨意，盡數傾瀉在毒影教的身上，卻未曾看透這刀的源頭。原來千里之外那座雲霧繚繞的仙宗大殿之中，才是所有苦難的策源之地。
夜獠胸膛劇烈起伏，傷口牽動，疼得他面色泛白，可心底翻湧的憤懣，蓋過肉身的傷痛。他活了百餘年，帶領部族輾轉流離，與毒影教大小血戰數十場，到今日方才看清這盤跨越仙魔兩域的棋局。
“中州的仙長，高居瓊樓玉宇，一身仙袍不染塵埃，便可隔著萬水千山，令我魔域邊陲萬千部族家破人亡。”夜獠聲音低沉，帶著無盡悲涼，“好一個正道仙宗。”
蘇玄宸靜靜看著他，並不去評判仙魔善惡，只繼續剖析利害：“我此番深入魔域，目標便是萬魔窟，要取證一樁陳年舊案，要制衡凌霄子的權柄。我要的，是粉碎凌霄子的謀劃，動搖他在中州的根基。”
“而你們，熟悉萬魔窟周遭千里荒土，知曉外人無從得知的密道、哨卡、地脈險境。天機谷遠隔仙魔兩域，探報縱然詳盡，終究少了本土煙火，許多隱秘，唯有世代生息於此的你們方才清楚。我需要你們的見聞，作為入窟的臂助。”
說到此處，蘇玄宸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院中每一張飽經苦難的面容，許下承諾，卻並非許諾高官厚祿，也不要求他們捨棄部族，歸順臣服。
“我不要諸位拋家舍業，歸順於我，做帳下附庸。盟約，貴在互為臂助，而非一方驅使另一方。若諸位願意相助於我，待他日凌霄子的陰謀敗露，舊案昭雪，我必從中斡旋，為你們在仙魔兩域交界的夾縫荒原，爭下一片可以安居的山谷。那片土地，不屬魔主聖殿統轄，不受毒影教侵擾，你們可以守自己的族人，耕獵修行，不必再屈膝於任何強權，不必再日夜奔逃求生。”
“我不能許下萬世太平，天地變局，無人可以預言千秋萬代。可我能許諾，為你們爭來一個不必流離、不必夜夜懼怕屠刀降臨的立足之地。”
這番許諾，沒有虛浮的大話，沒有天花亂墜的機緣，所求所予，皆是他們心中最渴望的東西——一方可以安穩活下去的故土。
院內幾名散修彼此相望，神色複雜。
這份盟約，同樣伴隨著莫大凶險。幫助一個域外之人窺探萬魔窟，一旦洩露，毒影教必定傾盡全力血洗碎魂墟，在場所有人，連同依附他們的流離族人，盡數難逃一死。可若是拒絕，等待他們的，依舊是日復一日的逃亡，終有一日，會倒在毒影教的屠刀之下。一邊是九死一生的機遇，一邊是註定走向絕路的苟活。
夜獠沉默許久，獸脂燈火映照在他佈滿魔紋的臉龐之上，眼底不斷權衡博弈。他見過太多外來者的花言巧語，用美好的許諾，誘騙絕境之中的人拼命效力，事成之後便背棄誓言。可今夜眼前此人，不拿救命之恩要挾，不逼迫俯首歸順，不談恩情，只講彼此共通的利害。
“閣下所言，太過重大。”夜獠緩緩開口，“此事幹係數百流亡族人的性命，不可我一人獨斷。請容我與手下弟兄徹夜商議，待到黎明破曉之前，給閣下答覆。”
蘇玄宸淡淡點頭，並不逼迫立刻給出結果。絕境之中的人，做抉擇本就需要時間，強行逼迫得來的盟約，滿是隱患。
“理當如此。我今夜便在碎魂墟客棧等候訊息。只是此地耳目眾多，切莫大張旗鼓集會商議，謹防訊息外洩，招來毒影教的懷疑。”
說罷，蘇玄宸不再多言，轉身帶著老匠緩步向外走去。石七走在最後，臨到院門之時，回頭望了一眼院內一眾滿身傷痕的散修。
院外，阿禾依舊守在巷道陰影，四下留意周遭動靜。幾人踏著滿地清冷夜色，消失在陋巷曲折的黑暗深處。
小院之中，獸脂燈火搖曳。
夜獠緩緩坐到冰冷石墩之上，胸膛的傷口依舊陣陣作痛，可心中的浪潮，久久無法平息。手下幾名心腹圍攏過來，夜色沉沉，一場關乎所有流亡散修生死命運的徹夜商議，就此開啟。院牆外，碎魂墟的夜風呼嘯而過，吹過殘破院牆，吹過萬千流離之人的苦難，也吹動仙魔兩域一盤纏繞交錯的棋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