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魂墟的長夜，漫得彷彿沒有盡頭。
穹頂那層厚重暗紅靄幕，將星月之光盡數隔絕在外，整座坊市沉在一片濃稠的昏晦之中。陋巷深處那座殘破石院，獸脂油燈如豆，昏黃火光在四面斑駁石牆上搖搖晃晃，把院中數道人影拉扯得忽長忽短。院牆外，偶有毒影教巡夜弟子的皮靴踏過泥濘黑泥，腳步聲由遠而近，又緩緩消散在巷道迂迴的拐角，每一次聲響掠過院門，都讓院內人心頭暗暗一緊。
蘇玄宸一行人離去之後，小院的木門重新閂死，數塊碎石抵在門後，以防外人猝然闖入。夜獠倚坐在冰冷石墩之上，胸膛舊傷包紮的布條還在緩緩滲出血跡，陣陣刺痛順著筋骨蔓延周身，可肉身的痛楚，遠不及心中翻湧的萬千思慮。圍在他身旁的幾名心腹，皆是跟隨他輾轉山谷、浴血廝殺多年的舊部，每個人肩頭、臂膀，都留著毒影教兵器與毒炁烙下的傷疤。
方才蘇玄宸那一番坐而論勢，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深潭，攪碎了這群流亡之人長久以來苟且偷生的虛妄幻想。
他們從前所有的怨憤，皆傾瀉在毒影教橫行的刀兵之上，只看見眼前揮刀的爪牙，卻未曾看透刀柄握在萬里之外中州凌霄子的手中。只要凌霄子權勢不倒，源源不斷從中州輸送靈材丹藥供養毒影教，那麼無論他們逃向哪一處荒原山谷，無論多少次僥倖躲過圍剿，屠刀終究會再度落在族人頭上。
可結盟，便是走上一條九死一生的險路。
一旦與這名來歷神秘的域外來客勾連的訊息洩露，毒影教必然不惜一切代價封鎖碎魂墟，大肆搜捕屠戮。院中之人，連同依附他們寄居坊市各處的數百流亡老弱，皆會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。賭贏了，尚有機會爭得一片可以安身立命的夾縫故土；若是賭輸，便是滿盤皆輸，萬千流離之人再無半分生機。
石燈噼啪燃著獸脂，油煙嫋嫋升騰。
一名臂膀留有深毒疤的壯年魔修攥緊腰間骨柄短刃，率先開口，嗓音壓得極低：“此人來歷不明，兜帽遮面，不肯顯露真實面目。縱然今夜言之鑿鑿許下故土的許諾，可域外之人的言語，又有幾分可信？待他日他大事已成，轉身背棄盟約，我們又能向何人申訴？”
這話一齣，院內頓時陷入沉默。
這句話戳中所有人心底最深的忌憚。在魔域邊陲，流離之人見慣了爾虞我詐。多少勢力，絕境之時許下千金重諾，待到危機消解，便將昔日約定拋之腦後。他們已經經受太多背叛，不敢輕易把全族性命押在陌生人的一句承諾之上。
另一名滿臉風霜的老魔修緩緩搖頭：“可我們如今，又還有別的選擇嗎？躲在碎魂墟這一片泥濘之中，不過是拖延死期。黑石谷覆滅，青棘谷焚盡，一個個同族部族相繼消亡。今日巷中圍殺，便是明證，毒影教已經把目光牢牢鎖死我們。就算不與他結盟，再過半載一載，我們依舊逃不過被清剿的結局。與其坐以待斃，不如搏這一線生機。”
“可萬魔窟乃是險地，危機重重，他入窟之後若是身死，所有許諾便化作空談。”
“就算他活著回去中州，凌霄子權傾仙宗，他又當真有力量為我們爭來棲身的山谷？”
種種顧慮，種種擔憂，在沉沉夜色之下反覆爭辯。沒有慷慨激昂的豪言，只有絕境之人最現實的權衡，每一句議論，都牽連著數百老幼的生死存亡。
夜獠靜靜聽著手下爭執，指尖輕輕摩挲手中那柄佈滿缺口的骨刀。這柄刀伴隨他歷經數十場血戰，刀身上每一道裂痕，都記著部族覆滅、族人慘死的過往。白日死巷之內，那套陣法分寸精妙，只驅敵、不殺戮，不求報、不挾恩，便已經和尋常欺哄流民的野心之輩截然不同。若是此人想要利用他們，大可任由毒影教將自己斬殺，再收服群龍無首的散修，何須耗費心力出手相救，又坦誠道出凌霄子這一層遙遠的根源。
“他不求我們俯首稱臣，不令我們捨棄族人做帳下附庸，只談互為臂助。”夜獠緩緩開口，粗啞的聲音壓得很輕，“世間盟約，從來不是靠一句信義便可穩固，靠的是彼此利害緊緊糾纏。他要入萬魔窟，要撼動凌霄子，便需要我們手中的實地情報；我們要活下去，要一方安居故土，便需要他在中州朝堂之上的力量。他若背棄我們，便是自斷臂助；我們若是出賣他，毒影教也絕不會容下我們半分活路。你我雙方，本就捆在同一盤棋局之中。”
他抬眼望向院外沉沉夜幕，碎魂墟的風穿過殘破院牆，吹動牆頭暗紫色荒藤簌簌作響。
“退，是死路；搏，尚有一線生機。我意，結盟。”
頭領一語落定，院內又經過許久的低聲商議，幾番爭執拉鋸，幾名心腹終於相繼頷首。長夜將盡，天邊隔著厚厚靄幕，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，黎明快要降臨碎魂墟。
夜獠取來一把鏽蝕銅鑰，走向小院內側一處被亂石封堵的地窖入口。搬開層層堆積的碎石，地窖之中不見珍寶靈材，只存放著一捆捆獸皮卷冊，還有數塊打磨平整的黑石簡牘。這便是這麼多年，一代代流亡散修拿性命換來的全部家底。
這些情報，絕非天機谷遠隔仙魔兩域所能蒐集。
天機谷密探只能遊走荒原外圍，遠遠窺探，不敢深入魔酋盤踞的險地。而這群散修，世代生息於此，逃亡輾轉千里，無數族人潛入各處據點打探，冒著被毒殺、被酷刑拷問的風險，一筆一劃，把魔域邊陲的實情記錄在獸皮之上。
夜獠俯身，將一疊卷冊捧起，獸皮歷經歲月風沙，邊緣已然磨損毛糙，上面以魔域古紋密密麻麻書寫批註。
有碎魂墟向外延伸千里荒原之內，毒影教分舵的據點分佈，每一處分舵駐守多少人手，統兵魔酋的性情修為，糧草屯放的隱秘山洞；有萬魔窟外圍層層警戒佈防，哨卡設在哪一處亂石隘口，換崗時辰，暗哨藏在哪一片毒棘叢林，何處佈下魔域本土蝕魂禁制；還有各路游離魔酋的勢力劃分，何人可以離間，何人與毒影教暗中結好，哪些山谷密道，只有本土人知曉，可以繞開明崗暗哨，悄悄靠近萬魔窟的疆域。
更有不少批註，寫著旁人極易忽略的細節：某處隘口逢朔日地脈躁動，禁制威力會衰減三成；哪一片沼澤地底藏有流沙，外來修士不識地勢，踏入便會陷落；毒影教哪幾位統領彼此積怨頗深，可尋機挑撥。
一卷卷獸皮，一塊一塊黑石簡牘，沉甸甸捧在手中，每一字背後，都藏著散修的鮮血與犧牲。
“這些便是我們百餘年蒐集而來的全部佈防情報。”夜獠指尖撫過粗糙獸皮，眼底帶著一絲沉重，“天機谷遠在中州，諜報只能窺其大略，許多荒徑、暗哨、地脈變數，外人無從得知。今日盡數交付於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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