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貴的老家嵌在十萬大山的褶皺裡，青溪陰寒，終年泛著死水般的暗綠，漫山遍野的翠竹密得不透一絲天光。
村後那片聽風林，是全村人的禁忌死地。
白日里的竹林看著尋常，實則死寂得嚇人。別的林子有鳥叫蟲鳴，唯獨這裡寸蟲不生、鳥獸絕跡。風穿竹梢沒有鮮活的沙沙聲，只有陰冷的、刮骨的嗚咽。竹身常年凝著一層溼漉漉的黑泥腥氣，湊近了聞，混著腐朽人肉的腥甜。村裡老人從小訓誡：白日不進林，黑夜閉死門，誰敢踏足聽風林深處，夜裡必被敲竹鬼索命。
真正的恐怖，只在無月黑雨夜降臨。
只要烏雲吞盡星月，大山徹底墜入墨色，整片聽風林就會準時響起——篤、篤、篤。
聲響極脆、極急、極規整，不像是風吹物動，更像是有東西攥著一塊硬青石，死死對著老竹骨節，一下、又一下，瘋狂狠砸。
聲音穿透力邪門得離譜，穿透厚厚的土牆、緊閉的木窗，死死鑽到人耳朵裡。不緊不慢，晝夜不休，帶著一種偏執、怨毒、永不罷休的狠勁。
老一輩人從來不說這是鬧鬼，只咬牙閉口：是林裡的東西，在找人替身。
早年間村裡有個不信邪的壯後生，仗著年輕氣盛，在敲竹聲最烈的深夜，舉著火把獨闖聽風林。
村裡人整夜不敢閤眼，聽著那林中的篤篤聲從遠變近，又從急變亂，最後驟然驟停。
一夜死寂。
天亮全村人扛著鋤頭鐮刀進山搜救。
林子外圍乾乾淨淨，越往深處走，景象越瘮人。遍地竹屑被鮮血浸透發黑，一路延伸向林心空坪。那後生的火把碎成黑炭散落一地，人連骨頭渣都沒剩下。
唯獨林中央那根百年老毛竹上，密密麻麻、層層疊疊，佈滿了數萬道深淺不一的敲擊凹痕。新舊印子層層疊壓，像是幾十年日夜不停，有東西對著這根竹子敲到瘋魔。
更嚇人的是，竹節縫隙裡，卡著幾縷帶血的碎布，正是那後生當夜穿的衣裳。
從那天起，聽風林的敲竹聲，變快了，也更兇了。
沒人敢再好奇、沒人敢再窺探。每逢黑夜敲竹聲起，全村燈火盡數熄滅，家家戶戶死死抵住房門，大人捂住孩子的嘴，誰敢出聲、誰敢抬頭看山，當晚必遭橫禍。
阿貴從小是被這陣鬼聲嚇大的。
他小時候無數次半夜驚醒，整座山村死一般寂靜，唯獨後山竹林的篤篤聲遍地迴盪。他曾偷偷扒開窗縫偷看——
漆黑的竹海深處，沒有燈火，沒有人影，卻能隱約看見無數竹枝無風自動、瘋狂搖晃。黑暗裡懸著一道佝僂的黑影，貼在竹杆上，頭顱低垂，手裡舉著一塊泛著冷光的青石，機械、麻木、瘋狂地敲擊竹身。
那東西沒有腳，飄在離地半尺的半空。
只要你敢盯著它看三秒，那急促的篤篤聲會瞬間停頓一秒，像是它發現了你在窺視。
童年的阿貴無數次被這一眼的寒意凍得渾身僵直，連呼吸都不敢大口。
村裡流傳的舊事，根本不是什麼可憐老漢求救。
老人口口相傳的真相，藏在深山禁忌裡：數十年前山洪暴發，守林老漢並未慘死當場。他被山洪困在竹林，村民貪黑怕死，全員閉門不救。老漢靠著敲竹呼救撐了整整三天三夜，最後活活凍餓、怨毒攻心而死。
他死前發下血誓：夜夜敲竹，引生人入林，抵我三日三夜無人應答的孤苦。
他不是求救。
他是索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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