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里無人區的界限還在不停向外蔓延,畸形發黑的怪竹順著溝壑、山崗瘋狂生長,根系扎穿岩層,將整片山脈牢牢鎖死。地底滲出的黑水匯成支流,滲入遠處廢棄城鎮的街巷,牆根、樓道、枯井裡,全都爬滿纖細黑竹幼苗,只要嫩芽破土,附近便會夜夜響起細碎叩石聲。
老守林人不再依靠溪水勾魂,血誓指骨的力量徹底放開,指骨表面暗紅血紋流轉如活物,黑霧隨心意鋪展,籠罩百里山野。但凡視野能望見黑竹輪廓的活人,神魂都會被打上竹獄印記,哪怕遠隔幾十裡,也會日夜被篤響纏擾,終有一日不受控制徒步走向竹海深處。
百里之外一座小城,起初只流傳城郊荒山鬧怪談,沒人放在心上。直到城中接連有人無故失蹤,失蹤者的共同點,都是曾登高望向那片黑竹山脈。
一名夜班巡警,執勤時偶然遠眺後山那片終年黑霧不散的山林,當晚回家便徹夜難眠,耳邊反覆迴盪一重蒼老、一重年輕的交錯叩聲。短短半月,他日漸失神,趁深夜獨自出城,徒步走向百里之外的竹海,再也沒有傳回半點訊息。
城內人心惶惶,政府動用工程機械,在城市與黑竹山脈之間開挖巨溝,灌滿生石灰隔絕陰氣,又築起數十米高的隔離高牆。可不過一夜,無數黑竹根系從溝底泥土鑽穿生石灰,竹枝順著高牆外壁攀援而上,牆身迅速佈滿密密麻麻、天然形成的敲擊凹痕,生石灰遇黑霧瞬間化作發黑粉末,所有阻隔手段盡數失效。
竹獄中心,黑水已經漫過竹亭石臺,阿貴大半虛影浸在粘稠濁水裡,形體淡得快要融進黑霧,唯有握著半塊碎石的手依舊凝實,起落節奏分毫不亂。無數依附在他身上的外來亡魂順著水流漂浮,像層層薄紗纏裹著他,偶爾有當年奶奶的虛影靠近,指尖快要觸碰到他手腕時,滿山億萬道叩竹聲便轟然轟鳴,直接碾碎那一絲微弱念想,不留半分人間溫情。
老守林人踏過沒過小腿的黑水,走到離阿貴數步之遙的位置,兩截破碎青石遙遙相對。
整片竹海億萬亡魂同步停下敲擊,無邊永夜陷入死寂,只有黑水緩慢翻湧的咕嘟聲。
老鬼舉起掌心血誓指骨,幽綠強光炸開,百年積壓的絕望、怨恨、孤冷盡數化作低語,響徹整片百里竹獄:
“當年山外萬家燈火,獨我困於竹下無人應答;如今百里生靈盡入囚籠,歲歲叩竹,同我共嘗無邊孤寂。”
阿貴空洞漆黑的雙眼靜靜望著他,沒有喜怒,沒有悲慼,只是緩緩抬手,碎石撞在身旁粗黑竹幹。
篤。
單單一響,單薄、荒蕪,藏著他贖罪半生、反墮永獄的無盡悲涼。
兩響交錯的瞬間,黑霧捲成通天漩渦,黑竹穹頂劇烈震顫,竹棺之中所有沉澱的陰煞原液噴湧而出,順著溪流、地脈朝百里之外的城鎮擴散。
城中怪事徹底失控。
家家戶戶牆壁自動浮現竹紋敲痕,深夜樓道、窗臺、屋頂,隨處能聽見輕重不一的叩擊聲。熟睡之人會不由自主起身,雙眼空洞,朝著後山方向行走,家人拉扯如同拖拽寒冰,根本無法阻攔。短短一月,上百人憑空消失,街巷漸漸荒蕪,活人為了活命盡數遷徙遠走,一座繁華小城淪為空城,很快被蔓延而來的黑竹徹底吞沒。
至此,百里山河盡數化作叩竹獄的疆土,世間再無任何屏障能隔絕這片陰地。
竹棺徹底被黑水填滿,那截血誓指骨漂浮在水面中央,成為整片囚籠的核心根基。老守林人守在棺邊,所有當年冷眼旁觀山洪慘劇的舊魂隨他一同叩擊,聲響沉重暴戾;阿貴獨守竹亭黑水中央,所有因好奇、迷路闖入的亡魂依附其身,敲擊聲清冷孤寂。
無數亡魂遍佈每一寸黑竹之下,溪底、岩層、廢墟、竹枝之上,密密麻麻的慘白人影手持碎石,日夜不休叩打竹身。沒有晝夜更替,沒有四季流轉,永夜永久籠罩大地,唯有兩塊碎青石與血指骨散發三點幽幽綠光,照亮無邊無際的綠色煉獄。
偶爾有僥倖遠逃千里的人,晚年垂暮之時,依舊能在寂靜深夜聽見遙遠傳來的層層篤響。那聲音穿透千里山河,不受地域阻隔,提醒他們曾窺見那片黑竹,身上早已烙印竹獄的印記,死後魂魄依舊會跨越千山萬水,奔赴這片永無解脫的囚籠,加入萬古不絕的叩竹合奏。
世間佛法、道術、法器盡數失去作用,天道輪迴在此處徹底失效。黑竹以怨恨為養分,黑水以魂魄為源泉,血骨以誓言為枷鎖,形成永不破損的閉環。
沒有人能毀滅黑竹,沒有人能抽走血指骨,沒有人能停下兩塊青石永不停歇的撞擊。
歲月漫無邊際地流淌,千里之外的人間不斷興起新的城池、煙火,一代又一代人生老病死,不知百里之外有一座吞噬萬物的竹獄。
唯有這片無邊黑竹覆蓋的大地,永遠沉淪在無光永夜。
老鬼的沉怨叩聲,阿貴的孤冷叩響,億萬亡魂重疊交織,順著黑霧飄向天地四方。
篤……篤……篤……
黑竹覆百里,血骨鎖萬魂,雙魂永世相守,叩竹永無終期。
人間煙火更迭不休,深山煉獄寂靜長存,無渡,無歸,無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