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《碑下契鳴》
三日之後。
後山荒冢窪地，村民合力鑿石、磨字，荒冢記碑終於立起。
青灰石碑方正厚重，正面刻著災荒舊事，記下百年前埋骨於此的千餘流民；背面留白，留給後世鄉人憑弔。陰陽先生親手點上第一炷香火，青煙嫋嫋纏繞碑身，緩緩沉入碑下泥土。
冢底遺魂靜立碑側，佝僂虛影落在石碑陰影裡，指尖輕輕撫過石上刻字，百年沉恨終於稍稍安定，不再散出戾氣。
百日超度如期開啟，每日晨昏，宗祠香火不斷，清水素糧供於案前，萬千餓魂虛影時常徘徊在碑下、宗祠之外，靜靜受渡，一點點洗去魂中飢寒執念，靜待輪迴機緣。
陳小虎早已甦醒，外表看著和從前差別不大，只是膚色偏白，不喜正午烈陽，偏愛安靜陰涼之處。
那枚千魂契藏在掌心，平日裡淺淡近乎看不見，唯有入夜、或是山野陰氣動盪之時，環形黑紋便會隱隱發燙。
旁人看不見亡魂，他看得見。
黃昏上山送供品時，他能看見碑下一道道單薄虛影，安靜垂首，朝著他微微躬身致意；晚風穿過荒草，耳邊會飄來細碎輕柔的道謝聲，不再是當年撕心裂肺的飢嚎。
陰陽先生沒有立刻動身遠遊。
他傷勢尚在休養，每日抽空尋小虎，教他收斂魂感、壓制契紋，教他分辨善魂與凶煞，告誡他不可隨意回應陰聲。
“千魂契是緣，不是枷鎖，但切莫濫用。”先生坐在青石上，望著遠處山村炊煙，緩緩叮囑，“亡魂求助，能渡則渡；若是天生凶煞、嗜殺怨魂，不可心軟，切記自保為先。”
小虎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，輕聲應下：“我記住了。”
他漸漸習慣了這份旁人無法理解的感知。起初聽見暗處低語、瞥見草間虛影，依舊心悸難安，時日一久，慢慢學會平靜對視，不驚、不恐、不主動招惹。
本以為荒冢一事塵埃落定，往後只是歲歲祭掃、安守山村。
直到立碑後的第七夜，月隱雲沉，山風驟然變冷。
小虎正躺在床上閉目休養，掌心的千魂契毫無徵兆猛地發燙！
環形黑紋清晰浮現，層層疊疊如同無數閉口，隱隱傳出急促不安的低鳴，不是碑下那些待渡餓魂的聲音，而是陌生、壓抑、深埋地底許久的怨響。
他猛地坐起身，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。
“不是荒冢這邊的魂……在西邊，老箐溝。”
心底傳來模糊的感應，千魂契在催他過去，像是在預警，又像是在召喚。
他連夜去找陰陽先生。
先生聞言神色一凝，取過桃木短杖、備好硃砂符包，當即同小虎往西而去。
西邊老箐溝，早年是棄嬰荒地，荒草茂密、淤泥深重，年代比荒冢流民災荒更早，向來是村裡禁忌之地，極少有人靠近。
夜色裡，箐溝深處飄出淡淡的灰霧，和荒冢當年的黑霧不同，陰冷沉寂，帶著幼魂細碎的啜泣聲，斷斷續續藏在風聲裡。
“這裡埋的，是舊時無力養育、被迫捨棄的嬰孩。”先生腳步放輕，低聲說道，“長久無人祭奠，無香火渡化，積了一片嬰怨，往日被地脈氣息壓住，一直安分。荒冢古鐘震動、千魂契現世，地脈平衡變動，這裡的嬰怨，醒了。”
箐溝深處，灰霧緩緩凝聚成無數小小的孩童虛影，身形單薄，赤腳站在淤泥荒草之間，睜著空洞的眼睛望向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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