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《泥匣舊封》
黑朽木匣緩緩自粘稠淤泥裡拱出，表層裹著厚厚的青黑腐泥，木紋泡得發脹開裂，鏽蝕的銅鎖早已經朽成碎渣，輕輕一碰便簌簌往下掉鏽粉。
一股不同於嬰怨的寒氣，順著匣縫絲絲縷縷漫出來。
箐溝裡那些啼哭的幼童虛影驟然安靜下來，紛紛怯生生往後縮，躲進荒草與灰霧之間，空洞的眼，緊緊盯著那隻木匣。
陳小虎掌心的千魂契燙得刺骨，環形黑紋不停旋動，識海里那聲古老輕嘆，越來越清晰，像沉在深水底下，隔了無數歲月才浮上來。
不是飢嚎，不是嬰啼，是一種綿長、孤寂，帶著無盡隱忍的悲。
陰陽先生橫握桃木短杖，沒有貿然上前，指尖捻起一點硃砂，輕輕撒向木匣前方。
硃砂粉末落在那層幽晦寒氣裡，沒有像遇上餓煞那樣滋滋燃盡，只是緩緩變暗、沉落，無聲無息消融在霧氣中。
“不是凶煞，卻封得極重。”先生低聲凝神分辨，“不是近百年之物，年代遠早於流民荒冢，也早於棄嬰舊地。看封存手法，是古時匠人以地陰淤泥、槐根纏匣，專門用來鎮東西的封術。”
小虎微微蹙眉，輕聲道：“它……在求解封？又好像，怕出來。”
千魂契與陰靈相通，他能模糊接住匣中那道存在的心思，矛盾又沉重，像被獨自關在黑暗裡千百年，既盼有人來，又畏懼現世的天光。
灰霧裡，小小的嬰魂們慢慢聚攏在二人身後，不再啼哭，安靜觀望。它們是這片箐溝的舊主，能感知到匣中存在的古老，本能敬畏，不敢靠近。
先生緩步上前，桃木杖尖輕輕抵住木匣開裂的縫隙，不敢直接撬動。
“貿然開匣風險難料，若是古怨、古蠱或是被冤鎖的陰靈，一旦封力消散，整片箐溝乃至山下村落，都要受牽連。”他側頭看向小虎，“你借千魂契，試著輕聲問詢，不必強接它的意念，只聽它心底最沉的執念。”
小虎點頭，緩緩抬手，掌心微微朝向木匣。
環形黑紋輕輕震顫，一股柔和的意念順著契紋向外舒展，沒有壓迫，只有平和的問詢。
沉寂數息之後，識海里，古老的嘆息再次響起，慢慢化作斷斷續續、沙啞蒼老的低語，一字一句，穿越千年溼冷淤泥：
“非害人……當年蒙冤，不願血染生民，自請入匣，借箐溝陰地封魂……只求一句清白，不求奪陽，不造殺業。”
一句話落，木匣表層腐泥輕輕剝落幾分，匣蓋微微向上頂了一線，縫隙擴大。
裡面沒有湧出滔天黑霧，沒有腥臭煞氣，只飄出一縷淡淡的、類似古舊墨帛的氣息。
先生心頭稍松，卻依舊不敢大意：“自封？古時蒙冤之人，自知怨氣難控，怕戾氣失控傷及無辜，主動尋陰地自封，借泥土鎖魂，是極少見的。”
匣中虛影的意念繼續傳來，緩慢而悽苦：
“當年我是山中驛吏，被汙通匪，百口莫辯。不願冤怨化作煞祟屠害鄉里，尋匠人制槐木匣，自封於此，代代陰氣相纏，沉眠箐溝淤泥。千百年，無人到此問詢，唯有一代代棄嬰孤魂，伴我長眠。”
原來箐溝裡代代嬰怨，長久不曾凝成大煞，不止依靠地脈壓制，還有匣中這道古魂默默鎮守。它自身蒙冤含屈，卻守著這片陰地，不讓嬰怨外洩出山驚擾村民。
小虎輕聲對著木匣開口，聲音平穩溫和：
“若是隻求清白，我們願意聽你講完整舊事，為你辨明冤屈，立簡碑記下真相。但你需許諾，出世之後，不生殺心、不擾鄉野，不引陰禍。”
木匣靜止片刻，隨即輕輕震顫一下，算是應允。
可就在先生準備小心撬開朽匣、聆聽古魂往事之時，遠處山巔忽然掠過一陣陰風，一股細碎卻陰毒的意念遠遠飄來，直鑽箐溝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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