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可!切莫重蹈覆轍!”
蘇硯十分明白。一旦守紙靈再度施展謄魂之術掠奪活人的記憶,便會重新滋生怨戾。好不容易化解的惡念,會前功盡棄,守紙靈也會再次淪為害人的紙鬼。縱然眼下身陷絕境,也絕不能以邪術取勝。
守紙靈紙片凝成的身軀劇烈顫抖,硬生生壓下即將釋放的術法,幻影隨之緩緩消散。
沒有了幻象威懾,危機再次降臨。短刀棍棒,距離蘇硯越來越近。
就在千鈞一髮之際,山道下方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呼喊。
“蘇硯先生!我們來了!”
火把點點亮起,數十道身影快步奔上山道。竟然是青石坳村裡的百姓。
今夜紙坊大火,村中不少百姓遠遠望見後山沖天火光,心中驚疑不定。後來有僥倖從豪強家丁手下逃脫的村民,偷聽到他們要在山道截殺蘇硯的密謀。村民之中,不少人的父輩親人,正是當年訴狀裡蒙冤受難之人。他們畏懼豪強許久,可今夜,良知與憤慨壓倒了恐懼,壯年男子拿起鋤頭扁擔,連夜趕來山道支援。
大批村民蜂擁而至,瞬間扭轉局面。
豪強手下的家丁,不過寥寥數人,哪裡敢對抗滿腔怒火的鄉民。一時間氣焰盡失,面露懼色。頭目見大勢已去,心知再難截殺蘇硯,咬牙揮手,一眾打手慌忙藉著夜色掩護,四散逃竄遁入山林。
危機暫時解除。
山道之上,火把團團圍攏過來。村民看著胳膊流血負傷的蘇硯,紛紛上前。一名白髮老者上前,神色懇切:“蘇先生,多謝你願意為我們這些苦命人出頭。豪強勢力滔天,前路兇險,你一個人去縣衙告狀,凶多吉少啊。”
蘇硯抬手按住流血的傷口,忍著劇痛,將懷中油紙包裹的訴狀取出,高高捧起。火光映照三十七張寫滿血淚的麻紙,字字沉重。
“我知道前路艱險。州縣官府,多半已經被他們錢財打點。一紙訴狀,很可能直接被壓下,石沉大海,甚至反被安上誣告的罪名。”
他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樸實的鄉民面孔,聲音鏗鏘有力。
“可訴狀之上,記載的不是虛無縹緲的鬼話,是一輩輩人的苦難。若是連我們自己都畏懼退縮,這些冤屈,便要永遠埋進塵土。”
“我要前往縣城遞交狀紙。但單憑我一人遠遠不夠。倘若官府偏袒豪強,還需要村中受冤的百姓,願意站出來,親自作證。”
周遭一片寂靜。
不少村民面露猶豫。豪強盤踞此地幾代人,報復心極重,一旦出面作證,家中老小都要承受災禍。恐懼如同巨石壓在眾人心頭。
守紙靈懸浮半空,沒有製造幻象蠱惑,只是安靜舒展薄薄的紙絮。紙上一樁樁苦難,無聲訴說過往。
片刻沉默之後,那名白髮老者往前踏出一步,重重一拱手。
“我爹,當年田地被奪,悲憤而亡。這份冤,我憋了一輩子。我願意跟你去縣城作證!”
緊接著,又一名壯年漢子走出人群:“我叔父蒙冤入獄,死在牢裡,我也去!”
一個,兩個……陸續有村民站出來。有畏懼退縮之人,也有甘願賭上身家,求取公道之人。
夜色漫漫,山風凜冽。
蘇硯胳膊傷口依舊淌血,懷中緊緊抱著沉甸甸的訴狀。身邊,守紙靈靜靜相伴,身後是願意挺身而出的青石坳鄉民。
攔路截殺只是第一關,等待他們的,將會是官府大堂之上,金錢、權勢與正義的激烈對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