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《堂上偽證》
山神廟內，晨光穿透破敗的窗欞，斜斜灑落在冰冷的青磚地上。
迷香的餘毒緩緩散盡，昏睡一夜的村民相繼甦醒過來，一個個只覺得頭腦昏沉，渾身發軟。想起昨夜險些喪命的遭遇，人人心底皆是一陣後怕。
蘇硯蹲在地上，反覆清點那一摞訴狀。粗布外層留著一片焦黑的灼痕，內裡三十七張麻紙，字字完好。只是依附在紙頁縫隙裡的守紙靈，氣息微弱到極點，那一縷淡灰色的紙灰虛影，幾乎已經看不見輪廓，再也傳遞不出半分心念。
昨夜為了阻擋刺客焚紙，它透支了全部殘存靈元，如今命懸一線。若是訴狀再遭損毀，或者再強行催動力量，便會直接煙消雲散，永世不復存在。
蘇硯小心翼翼將訴狀重新用油紙、粗布層層裹牢，神色凝重。
“昨夜是僥倖逃過一劫。豪強下毒盜證失敗，絕不會善罷甘休。距離重審，只剩兩日。”
隨行的白髮老者面色憂慮：“他們連殺人放火都敢做，等到公堂之上，又會使出什麼手段？”
“公堂之上，不能用刀槍毒藥，便會在‘人證’二字上面動手腳。”蘇硯眉頭緊鎖，“律法斷案，講究人證物證相輔。訴狀是物證，我們這七人是人證。他們要麼想辦法讓我們無法登堂，要麼，造出一套顛倒黑白的偽證，混淆視聽。”
此話一齣，在場村民心頭沉甸甸的。
接下來的兩天，蘇硯不敢再待在城外破廟，也不敢入住城內客棧。承蒙那日出手相救的城中百姓相助，一行人輾轉躲藏在城內一處僻靜的民宅小院，日夜閉門不出。院中晝夜留人值守，杜絕一切陌生人靠近。
這兩天，縣城之內暗流湧動。
周、吳、鄭三家豪強，重金四處活動。銀子源源不斷送進縣衙上下，師爺、書吏，皆得了好處。同時，他們在市井之中搜尋流民、落魄無賴，許以重金糧食，威逼利誘，收買出整整五名偽證人。
並且，他們還四處散播流言。大街小巷，到處傳揚蘇硯的閒話。說他是懂邪術的方士，蠱惑山野村民，假借鬼神製造幻象，蓄意誣告鄉紳，意圖敲詐錢財。流言越傳越廣，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，竟也信了幾分。
轉眼，審案之日到來。
卯時的鐘聲敲響，天色濛濛泛白。
蘇硯懷中緊緊揣好訴狀，胳膊上的刀傷依舊作痛。七名青石坳的村民，神色緊張，跟在他身後，再度踏上縣衙的臺階。
這一次，縣衙門前圍觀的百姓比上一次還要多，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，議論之聲此起彼伏。
“今日就要斷那樁陳年舊案了。”
“聽說那蘇硯會妖法，不知真假。”
“三家鄉紳財大勢大，怕是難討公道。”
差役分立兩側，高喊威武。眾人踏入大堂。
知縣端坐公案之後，臉色淡漠，看不出喜怒。堂下一側，周、吳、鄭三人錦衣華服，神色從容，全然沒有上一次的驚慌失措，顯然心中早有謀劃。
驚堂木“啪”的一聲重重拍下。
“傳原告、被告上堂。”
蘇硯帶著七名村民跪倒在原告位。
還不等蘇硯開口陳述，周鄉紳率先叩首，高聲開口：“大人，草紳有稟！蘇硯此人，精通旁門邪術，蠱惑山野愚民，捏造虛謊狀詞。那日公堂之上漫天紙影、冤魂幻象，都是他施展妖術哄騙眾人！為了敲詐我三家錢財，不惜編出數十年前的冤案，捏造縱火截殺的罪名！”
吳鄉紳緊跟著上前：“大人，他手下這七名鄉民，皆是被妖術迷惑心智，所言證詞，做不得數！草紳已經尋得證人，可以拆穿他的詭計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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