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《紙燼留聲》
縣衙大堂之內，空氣沉重得如同灌滿冰水。
公案之上，燭火搖曳不定，把知縣那張糾結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。他的右手懸在驚堂木上方，指尖微微顫抖。
三十七張訴狀平鋪在案頭，末尾那幾頁墨跡深重，一樁樁秘事，將周、吳、鄭三家幾代人的齷齪勾當，赤裸裸攤開。那些隱秘往事，若非親身親歷，絕無可能憑空捏造。
五名被重金收買的偽證跪在地上，早已心神大亂，頭埋得極低，不敢抬頭與任何人對視。方才蘇硯的詰問，把他們的謊言撕得千瘡百孔，只要稍加拷問，立刻便會全盤招供。
真相明明就擺在眼前。
可知縣心裡壓著沉甸甸的權衡。
周家、吳家、鄭家，在州縣經營數十年，府衙之中不少同僚都受過他們的饋贈。若是今日秉公斷案，將三家治罪，等於同時得罪地方鄉紳與官場同僚，往後仕途寸步難行。收下的賄賂銀兩已經入了私庫，一旦案發，自己也要落得革職查辦，身陷囹圄的下場。
若是依舊偏袒豪強，強行駁回訴狀，堂外成千上萬圍觀百姓親眼目睹一切，流言很快就會傳遍府城。民怨沸騰，倘若傳到上司耳中，同樣禍事不小。
進退兩難，百般糾結。
堂下的周鄉紳瞧出知縣的遲疑，心中尚存一絲僥倖，連忙叩首，聲音帶著哀求，暗地裡卻是施壓。
“大人！紙上文字皆是虛妄！就算記錄些許舊事，也是山野刁民捕風捉影編造出來！萬萬不可聽信一介方士的蠱惑啊！”
吳、鄭二人緊跟著連連磕頭，口中不停喊冤。
跪在原告一側的青石坳村民，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白髮老者攥緊拳頭，指節泛白，滿心期盼知縣能夠一拍驚堂木，還他們一個遲到的公道。
蘇硯靜靜跪在原地，一言不發。
他看得通透，此刻言語再多，也難以撼動人心的貪念。他懷中的訴狀依舊溫熱，油紙包裹縫隙之中，守紙靈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消散殆盡。方才強行加深墨跡，已是燃盡最後的本源，如今連一絲震顫都幾乎做不出來。它拼盡一切，僅僅只是為了讓真相能夠被人看見。
時間一分一秒流逝，大堂之上死寂沉沉。
就在所有人以為知縣會選擇和稀泥、拖延推搪之時，周鄉紳眼底忽然掠過一抹狠厲。
他心知，繼續耗在公堂之上，只會越來越不利。既然律法、錢財都無法扭轉局面，那就鋌而走險。
周鄉紳猛地抬頭，目光掃過堂外。
混在圍觀人群之中，藏著他家重金豢養的死士。按照原本計劃，若是公堂局勢徹底潰敗，便當場製造混亂，衝堂搶奪訴狀。只要把這三十七張麻紙毀去，一切依舊可以翻盤。
他不動聲色，衣袖微微一動，打出一個約定好的手勢。
堂外人影一閃，三名黑衣死士，驟然衝破差役的阻攔，拔刀徑直衝向公案！
“搶下狀紙！就地焚燬！”
一聲低喝炸開，整個大堂瞬間大亂。
圍觀百姓尖叫著四散躲避，兩側值守的差役猝不及防，慌忙揮舞水火棍上前攔截。可這三人皆是亡命之徒，手中短刀寒光凜冽，拼死衝破阻攔，目標不是傷人，就是公案之上那一堆訴狀。
“休得放肆！”知縣大驚失色，嚇得向後躲閃，官帽都歪落在肩頭。
蘇硯見狀，不顧一切縱身撲向公案，想要護住訴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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