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劇痛傳來，舌尖咬破的腥甜味在口腔裡炸開，短暫的劇痛撕碎了魂魄上纏繞的無形禁錮。陳硯手臂拼命往前一探，攥著滾燙的絲帛秘卷，狠狠往地上那簇尚未完全熄滅的燭火按去。
火苗微弱，本只是一點搖曳的昏黃，可當絲帛邊緣觸碰到火焰的剎那，“呼”的一聲，驟然竄起半人高的青藍色鬼火。
不是凡火。
沒有灼熱的暖意，反而是一股凍入骨髓的奇寒順著手臂直衝心口，陳硯的手掌幾乎瞬間失去知覺，彷彿按住的不是火焰，而是一塊自萬丈寒淵撈起的堅冰。秘捲上流轉的血色光華猛地劇烈震顫，卷中枯槁老嫗的面容驟然扭曲，兩道漆黑豎瞳裡翻湧滔天怒意，乾枯的手掌隔著絲帛向外猛抓，尖利的指風擦著陳硯的面門掃過，颳得臉頰一陣火辣辣的疼。
“不可焚——！”
無數重疊的嘶吼轟然炸響，不再是細碎沙啞的呢喃，是成千上萬人一同發出的悲鳴，填滿了整間暗閣。牆壁裡鑲嵌的一張張人臉同時張開嘴，無聲地吶喊，暗紅的血水順著牆縫汩汩流淌，順著木板縫隙漫上地面，在他腳邊蜿蜒成河。那些蠕動在牆面的詭異古篆瘋狂扭動，想要脫離牆體，朝著秘卷撲過來，鎮墟大陣瀕臨崩碎。
古卷遇火，並未像尋常布匹一般快速燃盡。
絲帛表層像是裹著一層堅韌的陰力，青藍色鬼火只在邊緣灼燒，燒出一圈焦黑捲曲的痕跡，內裡血色紋路依舊流轉不停，卷中的老嫗身形不斷晃動，被火焰灼燒的地方冒出陣陣灰白煙氣，每消散一分虛影，整座暗閣的震動便猛烈一分，房樑上的木屑大塊掉落。
陳硯心中一沉。
燒不動。
這根本不是凡間絲帛，是囚鎖墟靈的載體，尋常火焰奈何不了它。
卷中老嫗猛地仰頭長嘯，一股磅礴的陰煞之力自秘卷爆發，狠狠撞在陳硯胸口。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，重重砸在後方佈滿人臉的牆壁上。後背撞上牆體的一瞬間，牆面那塊預留給他的空白輪廓驟然亮起暗紅光澤，黏稠、溫熱的牆血順著他的衣背往上爬，像是無數細小的觸手，死死黏住他的衣衫，要將他拉扯、嵌進牆體之中，補齊這面囚牆最後的空缺。
“歸墟……留下來……”
貼在身側牆壁上的一張青年人臉，眼皮緩緩轉動，空洞的眼珠死死盯著他，嘴唇沒有開合，聲音卻直接響在陳硯腦海裡。他認得這張臉，是族譜上記載，百年前無故失蹤的祖輩，當年傳言便是誤入暗閣，再也沒有走出老宅。
更多人臉陸續甦醒，紛紛轉動頭顱圍向他，血水浸透他的衣衫，冰冷黏膩的觸感爬滿脊背。膝邊的血水緩緩匯聚，化作一隻只纖細慘白的人手，抓住他的腳踝，用力向下拖拽。
秘卷落在地面，青藍鬼火依舊舔舐著卷邊。卷尾的老嫗一步踏出絲帛，不再被古卷束縛，佝僂乾枯的雙腳踩在流淌血水上，每落一步，地面便多出一個發黑的溼印。她緩慢轉頭，空洞的豎瞳鎖定被釘在牆邊的陳硯，枯枝一樣的手掌緩緩抬起，指尖縈繞著黑霧。
“解開縛魂結，放我出世。你，便是最好的容器。”
她的聲音乾澀沙啞，像是兩塊朽木互相摩擦，一步步緩緩靠近。暗閣裡的溫度低到極點，撥出的氣息凝成白茫茫的霧氣，頭頂梁木吱呀作響，彷彿整棟老宅都要在這股陰力之下坍塌。
陳硯拼命掙扎，可牆體的吸力越來越強，後背已經能感受到堅硬木壁緊貼皮肉，牆面的空白輪廓一點點向內凹陷，他的皮肉彷彿要和牆面融為一體。他的目光急切掃過暗閣四處，方才被古卷血光照亮的時候，他匆匆一瞥，暗閣角落，似乎立著一隻鏽跡斑斑的鐵盆。
是祖父存放引火之物的鐵盆，裡面堆著乾燥的松脂與桐油。
只要能掙脫片刻，拿到桐油，大火或許能徹底焚燬秘卷。
可雙腳被慘白鬼手牢牢拽住，後背被牆血黏死，他分毫動彈不得。老嫗距離他越來越近，枯瘦的指尖已經伸到他的眉心，冰冷的黑霧觸碰到皮膚的瞬間，他只覺得腦袋陣陣發昏，體內的生氣不受控制向外飄散。
就在黑霧即將鑽進眉心的一刻。
暗閣之外，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雞鳴。
喔——！
一聲，穿透層層陰煞，刺破暗閣濃稠的死寂。
不是老宅自家養的公雞，這深山村落，距離老宅最近的一戶人家，也隔著半里山林，尋常雞鳴根本傳不到這裡。可這一聲雞鳴，清晰無比，直直撞進暗閣。
霎時間，正在攀爬牆面的血色古篆猛地一顫，光芒暗淡大半；抓著他腳踝的慘白鬼手如同遇沸水一般迅速縮回，消融在血水之中；牆壁上無數張人臉痛苦地扭曲，紛紛閉上眼睛，拼命往牆體深處躲藏，不敢再露出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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