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九,雪停了。
但天還是陰沉沉的,地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。振武營的營地裡,士兵們正忙著掃雪,把道路清理出來。張大膽一邊掃一邊罵罵咧咧,黃得功悶頭幹活不說話,周遇吉帶著人修補被雪壓壞的帳篷。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。
但劉良佐知道,不一樣了。
他從參謀處的帳篷裡走出來,站在門口,看著那些掃雪計程車兵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轉身回到帳篷裡,把桌上的東西整理好——地圖、文書、沙盤上的小旗子,一樣一樣擺得整整齊齊。做完這些,他坐下來,拿起筆,開始寫信。
信寫得很慢,一筆一劃,像是在刻字。寫了很久,他才寫完。他把信摺好,揣進懷裡。
然後他站起身,走出帳篷。
外面,張大膽正好路過,看見他:
“劉先生,出去啊?”
劉良佐點點頭:“嗯。出去走走。”
張大膽沒多想,繼續掃雪去了。
劉良佐低著頭,往營門口走去。他的腳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輕飄飄的,沒有聲音。走到營門口時,哨兵跟他打招呼,他點點頭,沒有停。
他走出營地,站在外面的雪地裡,回頭看了一眼。
營地裡,有人在生火做飯,炊煙裊裊升起。有人在說笑,笑聲遠遠傳來。那面“振武營”的旗幟,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往城裡走去。
劉良佐走得很慢。他沿著官道,一步一步往京城的方向走。雪很深,每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,但他沒有停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腦子裡一片空白,又像是裝滿了東西,什麼都想不清楚。他想起第一次來振武營的時候,孫傳庭站在營門口,看著他們五個從薊州來的人,說:“來了就好。”
他想起在寧遠城頭,孫傳庭把參謀處的擔子交給他,說:“你讀過書,見多識廣,這事你來幹。”他想起那些在參謀處裡熬夜畫地圖的日子,想起那些和曹變蛟、周遇吉一起推演沙盤的夜晚,想起高小寶教他寫字的下午。
他還想起那個人說的話:“你弟弟在範爺手裡。聽話,他就活著。不聽話,你就再也見不到他了。”
他停下腳步,站在雪地裡,閉上眼睛。
風很大,吹得他渾身冰涼。
遠處,京城的方向,隱約能看見城牆的輪廓。灰濛濛的,像一道巨大的屏障,把天地隔成兩半。
他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前走。
京城東城,那條巷子。
劉良佐站在巷口,看著裡面。巷子很窄,兩邊是高牆,地上全是雪,沒有人走過的痕跡。他站了很久,然後邁步走了進去。
走到巷子中間,他停下來。
前面,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黑色的斗篷,臉藏在兜帽裡,看不清是誰。但劉良佐知道他是誰。
那人開口了,聲音沙啞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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