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紫禁城裡張燈結綵，到處都透著一股過年的喜慶勁兒。太監宮女們忙著貼窗花、掛燈籠，御膳房飄出糖瓜的甜香，連空氣裡都瀰漫著節日的氣息。
但在錦衣衛衙門的後堂裡，氣氛卻嚴肅得像刑部大堂。
駱養性站在一張大案前，面前坐著十二個人。這十二個人是他從錦衣衛南北鎮撫司和各地千戶所精挑細選出來的，個個都是老手——有追蹤高手，有審訊專家，有精通賬目的書吏，還有幾個長年混跡市井的暗探。
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：長相普通，丟進人群裡就找不著。
“諸位，”駱養性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，“今天叫你們來，是有一個新的差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們不再是錦衣衛探子。你們的身份是——戶部派往江南的‘田賦清查員’。”
堂下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舉起手：“大人，戶部的活兒，怎麼輪到咱們錦衣衛來幹了？”
駱養性看了他一眼。這人叫趙虎，是北鎮撫司的老牌暗探，跟蹤盯梢的本事一流，就是嘴碎了點。
“因為戶部的人，幹不了這個活兒。”駱養性冷冷地說，“戶部的人一下江南，還沒出京城，訊息就已經傳到了南京。等他們到了地方，看到的都是早就準備好的假賬本、假地契，連佃戶的嘴都被封好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一沓紙，分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。
“但你們不一樣。你們不是官，沒有官身，沒有文書。你們可以住客棧、混集市、裝成走街串巷的貨郎、扮成收山貨的行商。沒有人知道你們是朝廷的人。”
趙虎接過紙，低頭一看，是一份名單。
名單上列著十幾個名字，後面跟著籍貫、身份、估計田產數。
排在第一個的是——松江府徐家，家主徐本潤，附貢生，名下登記田產一萬兩千畝，實際經營田產約三萬八千畝。
“三萬八千畝？”趙虎倒吸一口涼氣，“這他媽也太多了吧？”
“不多。”駱養性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松江徐家還不是最大的。最大的那個，在名單最後面。”
所有人都翻到最後一頁，然後集體沉默了。
名單最後一行寫的是——常熟錢家，家主錢謙益，南京禮部尚書，名下登記田產八千畝，實際經營田產約六萬畝。
六萬畝。
一個官員，名下田產六萬畝。
“這個錢謙益，”駱養性的語氣變得冷峻，“就是帶頭串聯抵制清丈田畝的那個人。陛下的意思很明確——查他，但不是隻查他。他身邊的人，他的門生、故吏、親戚、管家，有一個算一個，都要摸清楚。”
他放下手裡的名單，目光如刀。
“陛下的原話是——‘朕不要猜測，朕要證據。地契、稅票、過戶文書、買賣契約，一樣都不能少。誰家的田掛在誰的名下，哪一畝是從哪一年開始不交稅的，都要有據可查。’”
堂內鴉雀無聲。
趙虎嚥了口唾沫，小聲嘟囔了一句：“這活兒……比查謀反還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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