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南京城的冬景——秦淮河上結了一層薄冰，岸邊的柳樹光禿禿的，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
他想了很久，才緩緩開口。
“溫兄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頭反對清丈田畝嗎？”
溫體仁愣了一下：“不是為了士紳的利益嗎？”
“不全是。”錢謙益轉過身，目光深沉，“士紳的利益當然是一方面，但更重要的是——清丈田畝這件事，本身就行不通。”
他走回書案前，拿起一張紙，上面寫滿了字。
“你看看，這是我在萬曆年間看到的一份舊檔。萬曆九年，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，清丈天下田畝。當時的結果是——天下田畝從四億畝增加到七億畝。聽起來很成功，對吧？”
溫體仁點了點頭。
“但你知道這增加的田畝，是從哪裡來的嗎？”錢謙益的聲音變得尖銳，“不是從士紳手裡挖出來的，是從老百姓身上刮出來的。張居正的清丈，最後變成了一場掠奪——地方官為了政績，把老百姓的田多報、虛報，把本來就不多的自耕農逼成了佃戶。而那些真正的大戶，照樣有辦法把田藏起來。”
他把那張紙拍在桌上。
“所以，清丈田畝，不是不行。是行起來，最後倒黴的永遠是老百姓。陛下要改革，我贊成。但這種改革，我不能贊成。”
溫體仁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錢大人的意思是……直接反對？”
“不。”錢謙益搖了搖頭，“不是反對。是讓陛下知道——這件事，不能這麼幹。”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茶盞，輕輕地吹了吹浮葉。
“我已經聯絡了江南十七位官員，聯名上萬言書。我們不反對改革，我們只是要求——改革要循序漸進，不能操之過急。要體恤民力，不能竭澤而漁。要尊重祖宗之法，不能朝令夕改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翹起，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“溫兄，你信不信——這份萬言書一上，陛下就算想查，也查不下去了。因為反對的不是我一個人，是整個江南計程車林。他總不能把天下讀書人都得罪光吧？”
溫體仁看著錢謙益的笑容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不安。
他想起了在京中聽到的另一句話——那是徐光啟在一次私下聚會中說的。
“這個皇帝，和以前的不一樣。以前的皇帝，你要跟他講道理，他就跟你講祖制。但這個皇帝——你跟他講道理，他跟你講資料；你跟他講祖制，他跟你講實效。”
溫體仁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。
他只是端起茶盞，默默地喝了一口。
茶已經涼了。
同一時刻，北京紫禁城。
陳默正坐在乾清宮的暖閣裡，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地圖。
地圖上標著江南三十七個府的位置，每個府旁邊都寫著一個數字——那是該府實際田畝數和賬面田畝數的差額。
他用硃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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