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五年二月初十，奉天殿。
天還沒亮，午門外就已經站滿了人。今天的大朝會不同尋常——三天前皇帝就傳下旨意，六部九卿、科道言官、翰林院、通政司，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員，一律不得缺席。
沒有人敢缺席。
因為所有人都知道，今天要議的，是江南的事。
那首傳遍天下的民謠，那篇《大明時報》的頭版文章，那份江南士紳的“萬民書”，那三道彈劾陳繼儒的奏摺——所有的火藥味都指向今天。朝堂上的第一次正面交鋒，就要開始了。
百官魚貫而入，在奉天殿內站定。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沒有人交頭接耳，沒有人竊竊私語，甚至連咳嗽聲都聽不到。
陳默準時出現在龍椅上。
他今天沒有穿那身過於正式的袞冕，而是穿了一身常朝的常服。但他的表情比穿袞冕時更加冷峻，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，像是在檢閱一支即將上戰場的軍隊。
“諸位愛卿，”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得格外清晰，“今天的大朝會，只議一件事——江南。”
他頓了頓，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報紙。
“二月初一，《大明時報》發了一篇文章，題目叫‘誰是國家的蛀蟲’。這篇文章，想必諸位都看過了。文章裡說的事——三十萬兩賑災銀到災民手裡只剩幾碗粥，三百萬畝田在賬面上憑空消失，三萬條人命換來了士紳家的豪宅和田產——這些事，是真的還是假的？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
“朕再問一遍——是真的，還是假的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
陳默的目光落在戶部尚書李起元身上。
“李起元，你是戶部尚書。天啟三年的賑災銀，是從戶部撥出去的。你來說——這些事，是真的還是假的？”
李起元的身體微微發抖。他走出班列，跪在地上。
“陛下，臣……臣查過。天啟三年的賑災銀，從戶部撥出時是三十萬兩。但到了南京戶部，就只剩下二十四萬兩。到了松江府，剩下十六萬兩。到了華亭縣，剩下八萬兩。到災民手裡——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到災民手裡，不足兩萬兩。”
殿內嗡的一聲，議論四起。
陳默沒有制止，只是靜靜地看著李起元。
“那朕再問你——這中間差的二十八萬兩，去了哪裡？”
李起元的額頭貼著地面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。
“臣……正在查。”
“正在查？”陳默的聲音忽然提高了，“你是戶部尚書，這件事發生在你的任上。三年了，你查出了什麼？”
李起元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，但他沒有辯解，只是伏在地上，一言不發。
陳默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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