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門開啟，一個瘦小的老人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一身半新的棉袍——是宮裡賞的，洗得乾乾淨淨。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，像是被刀刻出來的，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說不盡的苦難。他的頭髮全白了，背也有些駝，但他走進奉天殿的時候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穩。
百官們交頭接耳，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。
老人走到殿中央，跪下來，磕了一個頭。
“草民陳阿大，叩見皇帝陛下。”
殿內嗡的一聲炸開了鍋。
陳阿大——那個給皇帝寫密奏的佃農，那個在天啟三年水災中死了老孃和媳婦的人，那個被《大明時報》頭版頭條報道的人。他的名字，這幾天已經傳遍了整個北京城。但沒有人想到，皇帝會讓他上朝。
“老人家，起來。”陳默的聲音比剛才溫和了許多，“今天請你來，不是讓你跪的。是讓你把天啟三年的事，當著所有人的面，再說一遍。”
陳阿大站起來。他看著皇帝，又看了看滿朝的文武百官。他的眼神里沒有畏懼，也沒有激動，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。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走了太久的人，終於看到了一個可以避雨的屋簷。
“草民是松江府華亭縣人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天啟三年七月，吳淞江決堤，草民家的田被淹了。草民的老孃去找地主求情，說今年交不起租子了。地主說，交不起租子就拿田抵。草民的老孃不肯，跪在地上磕頭，把頭都磕破了。地主還是不肯。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“後來草民的老孃就病倒了。沒有錢看病，沒有藥吃，就那麼硬扛著。扛了兩個月，扛不住了。她死的那天，草民不在身邊。草民在外面借糧食，借了一天，一粒都沒借著。等草民回來的時候，她已經嚥氣了。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有人低下了頭，有人攥緊了拳頭，有人眼眶紅了。
“草民的媳婦，”陳阿大的聲音越來越低，“她嫁給草民的時候才十六歲，白白胖胖的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大水之後，家裡什麼都沒有了。她把僅有的一碗粥留給草民和草民的老孃，自己喝井水。喝了半個月，她的腿就腫了，一按一個坑。又過了半個月，她連路都走不動了。草民揹著她去鎮上找大夫，大夫說這是餓的，要吃糧食。草民沒有糧食。她死的那天，草民抱著她，她的身子輕得像一把柴火。她的兩個酒窩還在，但人已經沒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。
“草民不是要跟誰過不去。草民只是想問問在座的各位大人——草民的老孃和媳婦，是不是被他們害死的？那些剋扣賑災銀的人，那些強買災民田地的人，那些把堤壩修成豆腐渣的人——他們現在在哪裡？”
他環顧四周，目光從每一個官員的臉上劃過。
“草民聽說，有些大人在彈劾寫文章的人。草民不懂朝政，但草民想問一句——那些真正害人的人，為什麼沒有人彈劾他們？”
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沒有人敢說話。沒有人敢看陳阿大的眼睛。
陳默站起身來，走到陳阿大面前。
“老人家，謝謝你。你說的話，朕記住了。在座的各位大人，也記住了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百官。
“諸位愛卿，你們聽見了嗎？這就是江南百姓的聲音。這就是那三十萬兩銀子、三百萬畝田、三萬條人命背後的聲音。朕今天把陳阿大請來，不是要羞辱誰。朕是要讓你們知道——你們在奏摺上看到的那些數字，在老百姓身上，是一條一條的人命。”
他走回龍椅前，坐下。
“今天的朝會，就到這裡。散朝之前，朕說三件事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從今天起，都察院所有御史，每人每年至少彈劾一個貪官汙吏。彈劾不了的，自己寫辭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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