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五年二月二十一,松江府,徐家大宅。
入夜之後,徐家大宅門前車馬絡繹不絕。從黃昏開始,一頂又一頂轎子從各個方向抬來,停在門口,下來的人匆匆進門,誰也不說話,互相只是點個頭,面色凝重得像奔喪。
這是徐本潤髮出的帖子。三天前,“官紳一體納糧”的聖旨傳到松江,徐本潤只說了四個字:“來我家談。”於是,江南四府最大計程車紳家族,今夜齊聚徐家。
花廳裡擺了三桌。主桌上坐著四個人——松江徐家的徐本潤、蘇州周家的周順昌、常州吳家的吳宗達、湖州王家的王士譽。旁邊的兩桌坐著四府的次要家族、致仕官員、府縣學政,還有幾個南京來的官員代表。四十多人,把花廳擠得滿滿當當。
徐本潤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茶已經涼了。他沒有喝,只是用手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,像是在摸一件很貴重的東西。
“諸位,”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花廳裡頓時安靜下來,“今天請大家來,是為了什麼事,不用我說,你們都知道。聖旨下來了,官紳一體納糧。朝廷要我們按實數交稅。在座的各位,哪家沒有幾千畝、上萬畝的田在賬外?這道聖旨,是要我們的命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——這道聖旨,不能接。”
周順昌第一個接話。他的聲音很沉,像悶雷。
“徐老太爺說得對。不能接。但問題是——怎麼不接?抗旨是殺頭的罪。皇上在朝堂上已經說了,敢有抗旨者,格殺勿論。我們總不能提著腦袋去硬碰硬吧?”
吳宗達一拍桌子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:“那就不交!他能把我們全殺了?江南四府,大大小小計程車紳幾百家,每家都有佃農、長工、護院。他殺得過來嗎?”
王士譽冷笑一聲:“吳兄,你這話說得痛快,但你想過沒有——皇上不是一個人。他有錦衣衛,有新軍,有駱養性那條狗。你那些佃農、長工,能擋得住錦衣衛的刀?”
吳宗達被噎住了,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周順昌擺了擺手:“吵沒用。我們要想一個萬全之策。既不能硬抗,也不能乖乖交稅。”
他轉向徐本潤:“徐老太爺,您是老前輩,見過世面。您說怎麼辦?”
徐本潤沉默了很久。花廳裡四十多雙眼睛都盯著他,等他開口。他知道,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,都會改變這些人的命運。也會改變他自己的命運。
“我有一個辦法。”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不是硬抗,是拖。”
“拖?”吳宗達愣住了。
“對,拖。”徐本潤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涼茶,“皇上不是要查賬嗎?讓他查。賬本給他看,田畝讓他量。但是——他查他的,我們做我們的。他量他的田,我們種我們的地。他收他的稅,我們不交。”
他放下茶盞,目光變得幽深。
“拖到什麼時候?拖到他查不下去。拖到他的新政在江南推行不下去。拖到朝廷裡有人替他說話的人越來越少,替他反對的人越來越多。拖到——他自己放棄。”
周順昌的眼睛亮了:“徐老太爺的意思是——軟抵抗?”
“對。軟抵抗。”徐本潤點了點頭,“不交稅,但不說不交。查賬的時候配合,但交稅的時候沒錢。皇莊的經驗搬到江南?可以,讓他搬。但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他搬不動。佃農不配合,長工不聽話,管事的不幹活。他能怎麼辦?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殺了吧?”
吳宗達拍了一下大腿:“高!這招高!他硬來,我們就軟磨。他能查賬,我們就能讓他查出來的賬沒用。他能收稅,我們就能讓他收上來的稅不夠塞牙縫。”
王士譽卻皺起了眉頭:“徐老太爺,這個辦法好是好,但有一個問題——時間。我們能拖多久?一個月?兩個月?半年?皇上不是傻子,他遲早會反應過來。等他反應過來,我們怎麼辦?”
徐本潤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所以,我們要做兩件事。第一,把所有人綁在一起。在座的各位,回去之後聯絡你們周圍計程車紳,告訴他們——這是一條船,上了船就不能下。誰要是偷偷交了稅,就是所有人的敵人。第二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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