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五年二月二十，大朝會。
這是“官紳一體納糧”聖旨頒佈後的第一次大朝會。五天來，這道聖旨像一把燒紅的烙鐵，燙在每一個士紳出身的官員心上。有人憤怒，有人恐懼，有人沉默，有人在暗中串聯。但沒有人敢第一個站出來說話——因為所有人都知道，第一個說話的人，會成為皇帝的靶子。
但他們不能永遠沉默。今天，必須有人開口。
陳默正坐在龍椅上，面前攤著那份聖旨的底稿。他掃了一眼殿內百官的表情，心裡已經有了數——今天這朝會，不會太平。
“諸位愛卿，”他的聲音不高不低，“五天前頒佈的‘官紳一體納糧’旨意，諸位都看過了。今天朕想聽聽諸位的意見。有什麼想法，儘管說。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
沒有人敢開口。陳默等了一會兒，目光落在吏部尚書周應秋身上。周應秋低著頭，一動不動，像是根本沒有聽到皇帝的話。
“怎麼？沒有人說話？”陳默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，“五天前你們不是有很多話要說嗎？周應秋，你來說。”
被點了名，周應秋不能再裝聾了。他走出班列，跪下，磕了一個頭。
“陛下，臣……有話要說。”
“說。”
周應秋深吸一口氣。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，可能會改變他的命運。但他不能不說——因為他身後站著的是整個江南士紳集團，是他的門生故吏，是他的根基。
“陛下，官紳一體納糧，臣以為……不妥。”
殿內嗡的一聲，議論四起。這是五天來，第一次有人在朝堂上公開反對這道聖旨。
“不妥？”陳默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哪裡不妥？”
周應秋定了定神，聲音儘量平穩：“陛下，士紳免賦，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。三百年了，從來沒有變過。不是因為這個規矩不能變，是因為——士紳替朝廷管地方、教百姓、維持秩序，朝廷以免稅作為酬勞。這是交易，不是恩賜。”
他抬起頭，目光罕見地直視皇帝。
“如果士紳也要納糧，那士紳還憑什麼替朝廷管地方？天下的讀書人，還憑什麼替朝廷教化百姓？陛下要改革，臣不敢反對。但請陛下三思——規矩破了，人心就散了。人心散了，天下就亂了。”
殿內再次安靜下來。周應秋的話，說到了很多人的心裡。他們不敢說，但周應秋替他們說了。
陳默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應秋，你說完了嗎？”
“臣說完了。”
“那朕來問你幾個問題。”
陳默站起身來，走到御案前面。
“你說士紳替朝廷管地方。朕問你——天啟三年江南水患，松江府計程車紳管了沒有？他們管了什麼？是管著剋扣賑災銀，還是管著強買災民田？”
周應秋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說士紳替朝廷教化百姓。朕問你——蘇州周家的教化在哪裡？是教百姓賣田，還是教百姓餓死？”
周應秋的額頭沁出了細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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