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五年二月十五，北京。
這道聖旨，陳默寫了整整一夜。
他寫廢了七張紙。不是措辭不對，是每一稿都覺得不夠重。他要的不是一道普通的聖旨，而是一把刀——一把能砍斷大明朝三百年根基的刀。
“官紳一體納糧”。
這五個字，從太祖皇帝開國以來，就沒有人敢說出口過。因為這是大明朝的立國之本——士紳免賦，讀書人不納稅，這是朝廷給讀書人的恩典，也是讀書人替朝廷管地方的報酬。三百年了，從來沒有一個皇帝敢動這塊乳酪。
但陳默要動。
二更天，他終於寫完了。聖旨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一樣，沉重而鋒利：
“朕聞天下之本在賦稅，賦稅之要在公平。今江南士紳，田連阡陌而納糧無幾；普通百姓，地無三尺而負擔如山。此非天道，亦非祖制。自本旨頒佈之日起，天下官紳，一體納糧。凡有田產者，按畝計稅，不分貴賤，不論尊卑。敢有違抗者，以抗旨論處。”
他把聖旨遞給王承恩：“明發通政司，抄送各布政使司。還有——送到《大明時報》，全文刊登。”
王承恩雙手接過聖旨，手微微發抖。他知道這道聖旨意味著什麼——這不是改革，這是革命。
二月十六，聖旨到了南京。
南京六部的官員們傳閱著這份聖旨抄本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禮部尚書錢謙益不在，他已經告病回了常熟老家。但南京戶部主事李文華還在，他是錢謙益的門生，也是江南士紳在南京的聯絡人。
“官紳一體納糧？”李文華的聲音在發抖，“這是要挖我們的根啊！”
沒有人回答。因為所有人都知道，這確實是挖根。士紳免稅，是大明朝三百年的規矩。規矩破了，士紳還是士紳嗎？讀書人還是讀書人嗎？
當天下午，李文華寫了一封信，讓快馬送往常熟。信上只有一行字：“老師，聖旨到了。官紳一體納糧。”
二月十七，訊息傳到松江。
徐家大宅裡，徐本潤正在花廳裡喝茶。他的長子徐伯庸匆匆走進來，手裡攥著一份聖旨抄本，臉色白得像紙。
“爹，出大事了。”
徐本潤放下茶盞，接過抄本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後，他把抄本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伯庸，你知道這道聖旨意味著什麼嗎？”
“兒子知道。徐家八萬六千畝田，按實數納稅，每年要多交上萬兩銀子。”
“不只是銀子的事。”徐本潤的聲音很平靜，但平靜下面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冷，“是規矩破了。士紳免稅，這是太祖皇帝定的規矩。規矩破了，我們和那些泥腿子還有什麼區別？”
他站起身來，拄著柺杖走到門口。庭院裡的梅花已經謝了大半，花瓣落了一地，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
“伯庸，你去聯絡蘇州周家、常州吳家、湖州王家。告訴他們——這道聖旨，不能接。”
“爹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抗旨。”徐本潤的聲音很輕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我們抗旨。不抗旨，就是等死。抗旨，至少還有一條活路。”
徐伯庸的臉色變了：“爹，抗旨是殺頭的罪……”
“殺頭？”徐本潤冷笑一聲，“伯庸，你以為不抗旨就不用殺頭嗎？皇帝要查賬，要清丈，要我們按實數納稅。徐家八萬六千畝田，有多少是在賬上的？不到兩成。剩下的六萬多畝，都是‘詭寄’、‘飛灑’弄出來的。這些事，皇帝不知道還好。現在他知道了，你覺得他會放過我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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