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五年三月初六,蘇州。
這一天,蘇州城的人醒來的時候,發現一切都變了。
平日裡天不亮就開門的商鋪,今天全部關著。從觀前街到閶門,從胥門到盤門,幾千家店鋪,一家都沒有開。米店、布莊、茶樓、酒肆、當鋪、藥鋪——所有的門板都整整齊齊地嵌在門框裡,像是這座城一夜之間死了一樣。
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那些早起買菜的百姓。他們提著菜籃子走到菜市口,發現菜市口空蕩蕩的,一個菜攤都沒有。賣菜的小販說,有人昨晚挨家挨戶地打了招呼——今天不許出攤。誰出攤,誰就是跟全城計程車紳過不去。
然後是那些等著開門做生意的人。夥計們站在緊閉的店門前,面面相覷。掌櫃的不在,東家的門敲不開,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訊息傳得很快。不到半個時辰,整個蘇州城都知道了一件事——罷市了。
這場罷市的組織者,是蘇州周家的周順昌。
三天前,松江徐家“暫緩交稅”的訊息傳到蘇州,周順昌就知道——機會來了。徐本潤投石問路,皇帝給了三天期限。三天之後,皇帝的手諭到了松江,徐本潤交了稅,但只交賬面上的。錦衣衛要來查賬的訊息也傳開了。周順昌知道,如果等到錦衣衛來查,一切都晚了。必須在錦衣衛來之前,把事情鬧大。鬧到朝廷不得不讓步,鬧到皇帝不得不收回成命。
三月初五夜裡,周順昌的管家帶著十幾個護院,分頭去了蘇州城每條主要街道。他們挨家挨戶地敲門,告訴每一個商鋪的東家——明天關門。理由很簡單:“清丈田畝,官紳納糧,朝廷要與天下士紳為敵。蘇州士紳不能坐以待斃。罷市,是表明態度。誰不開門,誰就是跟士紳站在一起。誰開了門,誰就是所有人的敵人。”
有些東家不想參與,但他們不敢拒絕。因為周家在蘇州的勢力太大了。周家的田、周家的錢、周家的人脈,足以讓任何一個小商人在蘇州活不下去。於是,三月初六,蘇州城幾千家店鋪,全部關門。
罷市的訊息傳到蘇州府衙的時候,知府王元正在吃早飯。他手裡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臉色白得像紙。
“罷市?全城罷市?”
師爺站在旁邊,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:“大人,是周順昌組織的。從觀前街到閶門,幾千家店鋪,一家都沒開。米店也沒開,藥鋪也沒開。城裡已經開始有人搶米了。”
王元猛地站起來:“搶米?”
“是。老百姓買不到糧食,急了。有幾家米鋪的門口已經聚了上百人,砸門要買米。再不開門,就要出大亂子了。”
王元在堂上來回踱步,急得滿頭大汗。他知道周順昌在幹什麼——在逼他。逼他上書朝廷,說“罷市民變,請緩清丈”。如果他不上書,罷市就不會停。罷市不停,城裡就會亂。城裡一亂,他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。
但他也知道,如果他上書,就是和士紳站在一起。皇帝正在氣頭上,他上書的結果就是——被罷官。
“備轎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去周家。”
師爺愣了一下:“大人要去周家?”
“不去不行。”王元苦笑了一下,“不去周家,蘇州城就要亂了。”
周順昌沒有見王元。
周家的門房說,老爺今天身體不適,不見客。王元在門口等了半個時辰,等來的是周順昌的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王大人,罷市非周某之意,乃百姓之心。朝廷不收回成命,罷市不會停。”
王元攥著那封信,手在發抖。他知道周順昌在玩什麼把戲——把罷市說成“百姓之心”,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但他沒有辦法。沒有周順昌的點頭,罷市就不會停。
他回到府衙,把自己關在簽押房裡,對著空白的奏摺坐了一整天。直到天黑,他才提起筆,寫了一行字:“蘇州罷市,人心惶惶。請朝廷暫緩清丈,以安民心。”
他把奏摺封好,交給師爺:“八百里加急,送北京。”
師爺接過奏摺,猶豫了一下:“大人,這道摺子遞上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元閉上眼睛,“遞上去,我的官就做到頭了。但不遞上去,蘇州城就完了。”
三月初八,訊息傳到北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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