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五年三月初十,常州。
蘇州罷市剛剛平息,常州又出事了。
這一次,不是商鋪關門,是糧荒。從三月初八開始,常州城裡突然買不到糧食了。往常糧價每石一兩二錢,三天之內漲到了三兩。到了初十,市面上已經沒有糧食可賣了。米店的門板關得嚴嚴實實,門口貼著一張紙條:“本店無米”。
最先慌起來的是城裡的百姓。那些靠買糧過活的人——手工業者、小商販、碼頭工人、轎伕——他們家裡沒有存糧,一天不買米就要餓肚子。第一天,人們還能排隊等,雖然買不到,但還沉得住氣。第二天,有人開始急了,一家一家米店地敲,敲不開就砸。到了第三天,城西的米市口聚集了上千人,黑壓壓的一片,有人喊“開倉放糧”,有人喊“官府管不管”,還有人喊——“反了算了!”
常州知府陳文瑞坐在府衙裡,面前的案上堆滿了急報。每一份都在說同一件事——城裡沒糧了,百姓要鬧事了。
“查清楚沒有?糧到底去哪兒了?”他的聲音沙啞,眼圈發黑,顯然已經幾天沒睡好了。
師爺站在旁邊,臉色也很難看:“大人,查了。常州府的糧商一共十七家,他們的糧倉都在城外的碼頭上。下官派人去看過了——十七個糧倉,十四個是空的。剩下三個,裡面的糧食也不到往常的一成。”
“空的?”陳文瑞猛地站起來,“糧食去哪兒了?”
師爺猶豫了一下:“大人,有件事下官不知道該不該說……”
“說!”
“下官查到一個訊息——三天前,也就是糧價開始漲的那天晚上,吳家的船隊從常州碼頭出發,運了三十船糧食去無錫。守城的兵丁說,那些船是吳家的,他們有吳家的路引,所以沒有檢查。”
陳文瑞的臉色鐵青。吳家——常州吳家,吳宗達。常州最大計程車紳,也是這次“官紳一體納糧”最激烈的反對者之一。
“吳宗達……”他咬著牙,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,“他在囤糧?”
師爺不敢接話。但兩個人都知道,這不是囤糧,這是在製造糧荒。製造糧荒的目的,不是賺錢,是逼朝廷讓步。城裡沒糧了,百姓就要鬧事。百姓一鬧事,朝廷就要管。朝廷一管,清丈田畝的事就要往後推。
這就是吳宗達的算盤。
當天下午,城西米市口的聚集人群已經超過了三千人。有人開始砸米店的門,有人搶了路邊的小吃攤,還有人衝進了幾家大戶的宅子,翻箱倒櫃地找糧食。
陳文瑞站在府衙門口,看著遠處升起的黑煙,手在發抖。
“備轎。去吳家。”
師爺嚇了一跳:“大人,現在去吳家?外面都亂了,您出不去……”
“出不去也要去。”陳文瑞的聲音很平靜,但平靜下面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冷,“不去吳家,常州就完了。”
轎子剛出府衙,就被一群百姓攔住了。他們圍在轎子前面,跪了一地,有人磕頭,有人哭喊:“大人,救救我們吧!家裡斷糧三天了,孩子都餓哭了!”“大人,米店沒糧了,糧倉空了,我們怎麼辦?”“大人,是不是朝廷不管我們了?”
陳文瑞掀開轎簾,看著跪在地上的百姓,眼眶紅了。他想告訴他們——不是朝廷不管你們,是有人不讓你們有糧吃。但他不能說。說了,百姓就會去找吳家算賬。百姓去找吳家算賬,吳家就會把事鬧得更大。事鬧得更大,常州就真的完了。
“諸位鄉親,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本官知道你們難。本官正在想辦法。你們先回去,本官保證——三天之內,糧價降下來,糧食送到你們手上。”
沒有人動。
“大人,您說的三天,我們等不了啊!家裡已經斷糧了,三天就餓死了!”
“是啊大人,您給個準話,糧食到底什麼時候到?”
陳文瑞咬了咬牙:“明天。明天這個時候,糧食一定到。”
百姓們這才散去。陳文瑞放下轎簾,閉上眼睛。他知道他在撒謊——他手裡一粒糧食都沒有。但他不能說實話。說實話,常州今天就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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