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五年三月十四，湖州府烏程縣。
這是朝廷在江南設立的第一個稅站。
按照“官紳一體納糧”的新政，各府州縣都要設立稅站，專門接收士紳繳納的田稅。烏程縣稅站設在城南的關帝廟裡，三月初一開張，到今天是第十四天。十四天裡，沒有一個人來交稅。
稅站的負責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，叫林升，從戶部抽調來的，七品主事。他帶著五個書吏、十個差役，在關帝廟裡等了十四天。每一天早上，他把門開啟，把賬本擺好，把筆墨研好，然後坐著等。等一天，等到天黑，沒有人來。
三月十四這天，林升起得比平時早。他有預感——今天會出事。
巳時三刻，外面傳來嘈雜的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，是很多人。林升走到門口，看見黑壓壓的人群從街口湧過來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十個挑著扁擔的農夫，後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百姓，再後面是十幾個騎著馬的人——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，穿著一身緞面長袍，面色陰沉。
林升認識這個人——王德。湖州王家王士譽的侄子，烏程縣最大計程車紳之一，家裡有田兩萬多畝。
“林大人，”王德沒有下馬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升，“聽說你在收稅？”
林升拱了拱手：“王老爺，朝廷新政，官紳一體納糧。王家的稅，該交了。”
王德笑了，笑得很冷：“交？交什麼？交多少？”
“王家在烏程縣有田兩萬一千畝，按每畝三分銀計算，應繳稅銀六百三十兩。”
“六百三十兩？”王德的笑容更冷了，“林大人，你算錯了。王家的田，在冊的只有四千畝。四千畝，該交一百二十兩。一百二十兩，王家交得起。但六百三十兩——王家的田沒那麼多，交不起。”
林升的臉色沒有變。他知道王德會這麼說，所有士紳都會這麼說。賬面上的田和實際的田，差著幾倍甚至幾十倍。這是他們逃避賦稅的手段，也是這次清丈田畝要解決的核心問題。
“王老爺，朝廷已經下令清丈田畝。實際的田有多少，量了就知道。量出來之後，按實數交稅。這是陛下的旨意。”
王德的臉色變了。他翻身下馬，走到林升面前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林大人，我最後問你一次——這個稅站，你撤不撤？”
林升搖了搖頭：“沒有朝廷的命令，稅站不會撤。”
王德盯著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轉過身，對身後的人群說了一句話：“稅站不撤，我們就沒有活路。諸位，你們說怎麼辦？”
人群轟然響應。幾十個挑著扁擔的農夫衝上來，砸開了關帝廟的大門。書吏們嚇得躲到桌子底下，差役們想攔，但人太多，攔不住。扁擔砸在桌椅上，木屑四濺。賬本被撕爛，扔得滿地都是。筆墨硯臺被摔在地上，墨汁濺得到處都是。
林升站在門口，一動不動。他的額頭被飛來的木塊砸了一下，血流下來，糊住了左眼。他沒有擦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人砸。
“住手！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“你們在砸朝廷的稅站。這是造反。”
沒有人理他。砸了半個時辰，關帝廟裡一片狼藉。桌椅全碎了，賬本成了紙屑，連關公像都被推倒了，摔在地上，裂成幾塊。
王德騎在馬上，看著這一切，嘴角微微翹起。“林大人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稅站沒了。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當天下午，訊息傳到了湖州府城。
知府趙孟春坐在簽押房裡，面前攤著烏程縣送來的急報。他的臉色鐵青，手在發抖。
“砸了？稅站被砸了？”
師爺站在旁邊，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：“大人，是王德帶的頭。幾十個人把關帝廟砸了個精光。林升受了傷，但沒大礙。賬本全毀了。”
趙孟春猛地站起來：“王德！他好大的膽子！”
他在簽押房裡來回踱步，急得滿頭大汗。他知道王德在幹什麼——在試探。試探朝廷的底線，試探皇帝的反應。如果砸了稅站沒有受到懲罰，那湖州府其他縣的稅站也會被砸。然後是松江、蘇州、常州。然後整個江南的稅站都會被砸光。然後新政就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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