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五年三月二十三，北京，司禮監值房。
魏忠賢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。
他把自己關在值房裡，不見客，不理事，甚至連飯都是李朝欽送到門口。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——松江徐家交了稅，蘇州周家開了門，湖州王家交了人，常州還在撐著，南京六部沉默了。每一件事都像是棋盤上的一步棋，而他在等，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，落子。
“廠公，”李朝欽在門外輕聲說，“常熟來的信。”
魏忠賢睜開眼睛，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：“拿進來。”
李朝欽推門進來，雙手呈上一封信。魏忠賢接過信，拆開，看了一眼。信是錢謙益寫的，只有一行字：“魏公公，南京六部沉默了。這是您出手的時候了。”
魏忠賢看完信，嘴角微微翹起。他沒有把信湊近蠟燭燒掉，而是摺好，放進袖子裡。
“李朝欽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江南那邊，現在是什麼情況？”
李朝欽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報，展開：“廠公，松江徐家交了稅，但只交賬面上的。錦衣衛正在查賬外的田，徐本潤在拖。蘇州周家開了門，但周順昌放話——不是怕了皇帝，是‘體恤百姓’。常州吳宗達還在撐，糧食一粒都沒有放出來。湖州王家交了人，王德已經在押送京城的路上了。南京六部集體沉默，李文華讓大家等。”
魏忠賢點了點頭：“皇帝呢？”
“皇帝派徐光啟南下，加快查賬。駱養性的錦衣衛全部出動，盯著江南每一個人。還有——皇帝一直在找錢謙益的賬本。據說，那本賬本上記著所有人的名字。”
魏忠賢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，發出有節奏的“篤篤”聲，像是在敲一扇門。那扇門後面，藏著這場棋局的最終答案。
“所有人都在動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皇帝在動，徐家在動，周家在動，吳家在動，王家在動，南京在動，錢謙益也在動。只有一個人沒動。”
李朝欽愣了一下：“廠公說的是……”
“我。”魏忠賢站起身來，走到窗前，“我還沒動。”
窗外是紫禁城的春色，桃花開了，柳樹綠了，陽光照在琉璃瓦上，亮得晃眼。但魏忠賢的眼睛裡沒有春色，只有算計。
“李朝欽，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動嗎？”
李朝欽搖了搖頭。
“因為現在動，太早。”魏忠賢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“皇帝和士紳在鬥，兩虎相鬥，必有一傷。傷的那個，我們不關心。我們要關心的是——贏的那個，也會累。等他們鬥完了，精疲力盡了，我們再出手。那時候，沒有人能擋住我們。”
李朝欽恍然大悟：“廠公英明！”
“但有一件事，不能等。”魏忠賢轉過身，目光冷厲，“賬本。錢謙益的賬本。”
“廠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賬本上記著所有人的名字。包括我的。如果賬本落到皇帝手裡，我就完了。如果賬本落到我手裡——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李朝欽明白。如果賬本落到魏忠賢手裡，那魏忠賢就是這場棋局的贏家。不是皇帝，不是士紳，是他。
“傳話給江南的人——找到賬本。不惜一切代價。在皇帝之前找到。”
李朝欽領命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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