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五年四月初五,大朝會。
三天前,十七道辭呈震驚朝野。三天來,整個北京城都在議論這件事——有人說皇帝瘋了,一口氣準了十七個官員辭官;有人說皇帝沒瘋,他是在殺雞儆猴;還有人說,這事沒完,辭官潮只是開始。
他們猜對了。這事沒完。
天還沒亮,午門外就站滿了人。今天的朝會不同尋常——三天前皇帝給了那十七個人三天時間交代問題,今天就是期限。所有人都想知道,那十七個人交代了什麼,皇帝又會怎麼處置他們。
但沒有人想到,今天的朝會,會比三天前更加驚心動魄。
卯時三刻,鐘鼓齊鳴。百官魚貫而入,在奉天殿內站定。那十七個人也來了——周應秋站在最前面,面色灰白,眼窩深陷,像是三天沒睡。他的手裡沒有笏板,也沒有辭呈。他手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雙在發抖的手。
陳默正坐在龍椅上。他的表情比三天前更加冷峻,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,最後落在那十七個人身上。
“三天前,你們十七個人遞了辭呈。朕準了。但朕說過——辭官之前,先把賬算清楚。三天過去了,你們的賬,算清楚了沒有?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
周應秋的嘴唇哆嗦了幾下,沒有說出話來。劉宗周低著頭,渾身發抖。其他十五個人,有的面色慘白,有的汗如雨下,有的乾脆閉上了眼睛,像是在等死。
“沒有人說話?”陳默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風,“那朕替你們說。”
他從御案上拿起一份摺子,翻開。
“周應秋,你在江南的一萬兩千畝田,八千畝不在賬上。三天來,你補交了多少稅?零。你交代了多少問題?零。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在幹什麼?你在等。等錢謙益的賬本。你以為賬本到了你手裡,朕就拿你沒辦法了?”
周應秋撲通一聲跪下來,額頭磕在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陛下,臣……臣冤枉……”
“冤枉?”陳默笑了,笑得很冷,“你冤枉?那朕問你——天啟三年,你是不是收到過錢謙益的一封信?信裡是不是寫著‘松江徐家已答應配合,蘇州周家正在聯絡,常州吳家願意出力’?”
周應秋的身體開始劇烈發抖。
“你以為你把信燒了,朕就不知道了?你以為你把信燒了,這件事就從來沒發生過?”陳默的聲音越來越高,“朕告訴你——錦衣衛不是吃乾飯的。你燒信的時候,煙從煙囪裡冒出去,隔壁的暗探看得一清二楚。你燒的是什麼信,什麼時候燒的,燒了多久——都記在案卷裡。”
他把摺子扔在御案上,聲音冷得像刀。
“周應秋,你要辭官,朕準了。但你的賬,還沒算完。在賬算完之前,你哪兒都去不了。”
陳默正要繼續說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太監匆匆跑進來,在殿門口跪下,聲音發顫:“陛下,通政司急報——東林書院又發公開信了!”
殿內嗡的一聲炸開了鍋。
陳默的眉頭微微皺起:“念。”
太監展開手中的文書,聲音發抖地念了起來:“東林書院再告天下讀書人書——皇帝準十七道辭呈,辱十七位大臣如豬狗。此非明君所為,乃暴君之行。士可殺不可辱。今日之朝廷,已非讀書人之朝廷。今日之皇帝,已非讀書人之皇帝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陳默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讓人害怕。
太監立刻住了嘴,跪在地上不敢動。
陳默站起身來,走到御案前面。他的目光掃過殿內的每一個人,最後落在高攀龍身上。高攀龍站在班列中,面色如常,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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