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禮監的值房,素來是宮裡最威嚴也最沉悶的地方。
但今天不同。
陳默走進去時,十二位身著大紅蟒袍的太監早已垂手肅立,從掌印、秉筆到隨堂,一個不少。空氣裡除了熟悉的薰香味,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“都坐。”
陳默徑直走到上首的檀木圈椅坐下,目光掃過一張張白淨無須的臉。這些人,掌控著內廷二十四衙門,也間接影響著外朝無數官員的升遷榮辱。他們是魏忠賢的爪牙,也是這座宮廷真正運轉的齒輪。
“朕今日來,不議國事,只問家事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人脊背又挺直了幾分,“內廷諸事,便是皇家的家事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魏忠賢:“廠臣,御馬監今年新添馬駒多少?病斃多少?”
魏忠賢微微躬身,答得流暢:“回皇爺,添駒一百二十匹,病斃……約三十餘。”
“約?”陳默捕捉到了那個字眼。
“這個……具體數目,需查檔。”
“那便查。”陳默轉向御馬監太監,“你現在說,憑記憶,大概多少?”
那太監額角見汗,支吾道:“奴婢……奴婢記得是、是三十……三十七匹?”
“到底是三十,還是三十七?”陳默語氣平淡,“一匹馬值多少銀子?七匹馬的差額,夠多少戶百姓一年嚼用?”
御馬監太監噗通跪下:“奴婢失職!”
陳默沒叫他起來,目光移向司設監太監:“宮中各處燈燭,每月用蠟多少斤?可有定額?超額部分,用在何處?”
司設監太監臉色發白,嘴唇哆嗦,答不上來。
一個接一個。
尚膳監的食材損耗,銀作局的銀兩出入,浣衣局的衣物破損率……問題細碎到近乎刁難,卻樁樁件件都卡在具體事務的節點上。
值房內鴉雀無聲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冷汗滴落磚地的微響。
魏忠賢始終垂著眼,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,只剩一片莫測的平靜。但他搭在膝上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。
陳默問完一圈,才緩緩靠回椅背。
“看來,諸卿平日理事,多是‘約摸’、‘大概’。”他拿起王承恩適時遞上的一卷紙,在手中展開,“朕這裡,有個新法子。”
紙上是他昨夜憑著記憶和原主留下的模糊印象,勉強繪製的圖表。橫向是各監司,縱向列著幾項:“歲計出入”、“事功實效”、“員役勤惰”、“弊漏損耗”。
粗糙,但足夠震撼這個時代。
“從本月起,各監司每月朔望,需填此表,報司禮監彙總。”陳默將圖表傳下去,“表上每一項,需有具體數目,不得虛報。朕會不時核對。”
太監們傳閱著那張前所未見的“表格”,眼神里滿是茫然和驚懼。這比寫奏疏難多了,奏疏可以堆砌辭藻,可以避重就輕,但這表格上的空格,逼著他們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數字。
“陛下,”終於有人忍不住,是兵仗局太監,聲音發顫,“這……這數目繁雜,恐怕……恐怕難以周全啊……”
“難?”陳默看向他,“兵仗局每年領多少鐵、多少炭、多少工食銀,造出多少刀槍、多少甲冑,每樣耗時幾日,耗料幾斤——這些,不該是掌印太監心裡一本明賬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