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奉天殿,已經能感覺到初夏的悶熱。
但今天朝堂上的氣氛,比天氣更燥。
陳默坐在龍椅上,看著底下黑壓壓的官員。站在最前面的魏忠賢,眼觀鼻鼻觀心,彷彿老僧入定。而右班文臣佇列裡,明顯分成了幾團——以錢謙益為首的清流們面沉如水;戶部尚書李起元低著頭,手裡捏著笏板;幾個科道言官則躍躍欲試,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。
“陛下!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楊漣率先出列,聲音洪亮,“遼餉刻不容緩!建虜蠢動,遼東將士衣不蔽體,食不果腹!加徵每畝三釐,已是權宜之下的最輕之策!若再拖延,恐邊關生變,危及社稷!”
他是東林干將,向來以敢言著稱。此刻一番話,說得慷慨激昂,不少官員紛紛點頭。
立刻有人反對。陝西道御史王紹徽出班:“陛下!陝西連年大旱,易子而食!再加徵,是逼民為盜!屆時內亂不止,又何談御外?”
“王御史此言差矣!”工科給事中阮大鋮反駁,“遼東乃九邊之首,一旦有失,虜騎旬日可至京師!孰輕孰重?”
“輕重?”王紹徽冷笑,“遼東將士是陛下的子民,陝西災民就不是?莫非邊軍是人,百姓就是草芥?”
爭吵再起,比上次更烈。笏板揮舞,唾沫橫飛,又成了那副熟悉的景象。
陳默靜靜聽著,等他們吵到聲嘶力竭,才輕輕敲了敲御案。
聲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停了。
“楊御史說,不加徵,邊軍無餉。”陳默看向楊漣,“王御史說,加徵,逼民為盜。你們說的,都有理。”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:“可朕想問,除了加徵,就沒別的法子了嗎?國庫的錢,除了加稅,就沒別的來處了嗎?”
殿中一靜。
戶部尚書李起元硬著頭皮出列:“陛下……國庫歲入,主要便是田賦、鹽課、茶馬。近年天災頻仍,商路不暢,各項皆在減收……”
“減收?”陳默從御案上拿起一冊剛剛由王承恩捧上來的賬簿,“李尚書,朕這裡倒有些數字。”
他翻開賬簿,念道:“天啟元年,宮中用度二十四萬兩。其中,光祿寺採辦時鮮果品,一項開支三萬七千兩。朕查了市價,同樣的東西,民間採購只需一半。”
光祿寺卿臉色一白。
“天啟二年,承運庫支出‘賞賜’十八萬兩。受賞者三百餘人,人均近六百兩。而同年,陝西一縣全年賦稅,不過四千兩。”陳默抬眼,看向魏忠賢,“廠臣,這賞賜的名單和緣由,司禮監可有存檔?”
魏忠賢躬身:“回皇爺,皆……皆有檔。”
“好。”陳默合上賬簿,“那朕再問,宮中二十四衙門,太監、宮女、工匠人等,總計近兩萬。每年俸祿、衣食、柴炭,又是多少?可有冗員?可有虛耗?”
無人應答。
“遼東軍餉缺四十七萬兩。”陳默聲音提高,“朕算了算,宮中用度,若儉省三成,可省七萬兩;各地礦監稅使,若整頓貪墨、規範稅額,歲入可增十萬兩;鹽課茶馬,若革除中間盤剝,直接招商,又可增十五萬兩。這就三十二萬兩了。”
他環視群臣:“剩下的十五萬兩,朕來想辦法。”
錢謙益忍不住出列:“陛下!宮中用度關乎天家體面,豈可輕易削減?礦監稅使乃祖制,鹽茶專賣更是國之根本,豈能妄動?陛下所言,恐非治國正道!”
“正道?”陳默看向他,目光銳利,“錢先生,餓死人是正道?邊軍潰散是正道?國庫空虛、卻死守著‘體面’和‘祖制’不敢動,這就是先生讀聖賢書讀出來的‘正道’?”
錢謙益被噎得面紅耳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