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……這是把老身當犯人看管不成?”客氏指尖發抖,冊子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
王承恩彎腰撿起,輕輕拂去灰塵,雙手奉還:“老夫人慎言。這是皇爺一片孝心,特命太醫院五位御醫會商擬定,最是養生延年。皇爺還說了,”他抬起眼,聲音平穩無波,“老夫人身邊伺候的人若不盡心,可隨時撤換。這日程表,須得嚴格執行。”
“嚴格執行?”客氏氣極反笑,抓起冊子就要撕。
“老夫人。”王承恩的聲音冷了一度,“皇爺特意交代——這表冊,咸安宮每月領用一本。若損毀了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便扣發當月用度,直至補回完好的表冊為止。”
撕拉——
冊子封面已被撕開一道口子。客氏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血色褪盡。
殿內死寂。炭火“噼啪”爆了一聲。
良久,客氏緩緩鬆手,破損的冊子滑落榻邊。她閉上眼,喉結滾動,再開口時,聲音裡透著蒼老的疲態:“老身……領旨謝恩。”
王承恩躬身:“既如此,奴婢便回去覆命了。太醫院每日會派人來請脈,記錄調理成效。”他退後兩步,又補充道,“對了,皇爺還說,老夫人靜養期間,不宜見外客。咸安宮內外已加派了人手,專司護衛老夫人清靜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再明白不過——軟禁。
王承恩一行人退出殿外。腳步聲遠去,宮門合攏的悶響傳來,接著是鐵鎖搭扣的“咔嗒”聲。
客氏一動不動坐著,盯著地上那本撕破的冊子。忽然,她抓起手邊一個定窯白瓷藥盞,狠狠砸向銅爐!
“哐當——”
瓷片四濺,參湯在炭火上騰起一股刺鼻的白煙。
翠袖嚇得跪伏在地。客氏卻低低笑起來,笑聲越來越尖,越來越癲,最後化作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她咳得彎下腰,手指死死摳住榻沿,青筋畢露。等咳聲暫歇,她抬起頭,眼中已是一片陰毒的寒光。
“翠袖,”她喘著氣,聲音嘶啞如裂帛,“去把……把我妝奩最底下那個螺鈿匣子取來。”
宮女慌忙爬起,從梳妝檯暗格中捧出一個三寸見方的小匣。客氏接過,用貼身藏的鑰匙開啟。
匣內沒有珠寶,只有一沓發黃的紙,最上面是半塊殘缺的玉佩——龍紋,缺了首。
她抽出最底下那張紙,就著炭火光看去。紙上沒有字,只有用蠅頭小楷密麻麻記錄的人名、官職、年月,以及後面標註的銀兩數目。
“魏忠賢……”客氏指尖撫過排在第一的那個名字,冷笑,“你倒是會見風轉舵。”
她將紙摺好,塞回懷中。又拿起那半塊玉佩,對著光看了許久,忽然低聲吩咐:“你想辦法遞個話出去……”
翠袖附耳過來。
客氏的氣息噴在宮女耳畔,一字一頓:“去找信王。就說——‘媽媽想他了,問他記不記得小時候,我給他講的臥冰求鯉的故事’。”
殿外寒風呼嘯,卷著碎雪拍打窗欞。
炭火漸弱,殿內暗下來。客氏仍坐在昏暗中,手中緊握著那半塊玉佩,指腹反覆摩挲著斷裂處的稜角。
那缺口鋒利,足以割破皮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