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番話像盆冰水,澆得駱思恭一個激靈。他忽然想起詔獄裡那些“查無實據”後放出去的人,有的瘋了,有的殘了,有的出去後變本加厲地貪——因為他們發現,連錦衣衛也不過如此。
“臣…明白了。”
“光明白不夠。”陳默走回御案,抽出一份奏摺,“三日後,朕要在早朝上宣佈錦衣衛改組。這三日,你把北鎮撫司裡那些只會用刑的、手腳不乾淨的、腦子轉不過彎的,統統調去閒職。空缺的位置,從年輕力壯、識字懂算、沒沾過太多髒事的人裡挑。”
駱思恭接過奏摺,是改組方案的正式諭旨。他看見末尾那句“改革督查署首任署長由指揮使駱思恭暫兼”,手指微微一顫。
“臣領旨。”
走出乾清宮時,日頭正毒。駱思恭攤開手掌,那枚銅質工作證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。飛魚紋的線條凌厲依舊,但嵌在正中的“駱思恭·指揮使”那幾個字,卻莫名顯得脆弱。
回到衙門,他立即召集所有千戶、百戶。
大堂裡,飛魚服濟濟一堂,目光齊刷刷落在他手中的托盤上。
“這是陛下賜的新規矩。”駱思恭聲音乾澀,“從今日起,執行公務需佩戴此證,行事需依此冊。”
有人拿起手冊翻看,隨即嗤笑:“指揮使,這‘嚴禁刑訊逼供’一條…咱們不拷打,那些刁民肯招?”
“那就找證據。”駱思恭盯著他,“找不到證據就放人。”
滿堂譁然。
“那咱們錦衣衛不成擺設了?!”
“就是!沒有詔獄的鞭子,誰怕我們?”
喧譁聲中,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:“屬下以為,陛下要的不是讓人怕,是讓人服。”
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百戶,叫陸繹。駱思恭記得他,去年偵破一樁盜賣軍械案時,這小子沒用一次刑,純靠現場痕跡和賬目比對鎖定了真兇。
“說下去。”駱思恭示意他。
陸繹站直身子:“詔獄的鞭子只能打出謊言,打不出真相。若錦衣衛今後真能按這手冊行事——證據確鑿才抓人,程式合法才問罪——久而久之,清白者不懼我們,作惡者卻無處遁形。這,才是真正的威嚴。”
堂內安靜了一瞬。
駱思恭看著這個年輕人眼中灼灼的光,忽然想起皇帝那句“手術刀”。也許,這把刀本就該交給握得穩的手。
“陸繹。”他開口,“改革督查署缺個稽查主事,三日後上任。”
陸繹愣住,隨即單膝跪地:“屬下遵命!”
散會後,駱思恭獨自站在大堂前。夕陽把飛魚服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青石地面上,像某種正在蛻皮的古老生物。
他摸出那枚工作證,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銅面。
三日後,這枚牌子將掛在每一個錦衣衛的腰間。而牌子背後那套全新的遊戲規則,會像潮水一樣,漫過這座森嚴的衙門,漫過京城的大街小巷,漫過所有習慣了舊秩序的人們的腳踝。
他不知道這潮水最終會沖走什麼,又會留下什麼。
他只知道,自己已站在了水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