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莊往北三十里的黑松林,在塘報裡變成了“匪患”——七個逃戶、三個潰兵、兩條不知道從哪個衛所流出來的火銃。放在以往,這種小事甚至報不進京。
但現在不一樣。
第一封急報是順天府送進東廠的,按新規掛了黃珠。第二封是皇莊承包人李三福託驛卒捎給王承恩的私信,信裡沒提匪,只寫“紅薯地被踏了二十畝,鄉親不敢下地”。這封信在當夜就攤在了陳默的御案上。
次日卯時,東廠和錦衣衛的值房同時收到了司禮監的札子:著東廠偵緝股、錦衣衛行動股,三日內剿滅黑松林匪患,逾期聯署問責。
“聯署問責”四個字,像根針扎進了兩個衙門的神經。
“荒唐!”東廠理刑百戶孫德勝把札子拍在桌上,“咱們查案,他們抓人,歷來分明。如今要咱們跟那幫飛魚服一起辦案?指揮使,這…”
魏忠賢沒說話。他盯著札子末尾那個新鮮的紫色琉璃珠拓印——這是皇帝特批的“跨部門協作專案”標誌。珠色越深,代表皇帝關注度越高。這顆紫得發黑。
“陸繹到了嗎?”他問。
“在二堂候著。”孫德勝臉色難看,“帶了三個人,都掛著那勞什子工作證。”
二堂裡,陸繹站得筆直。他今天特意穿了半舊的飛魚服,腰牌擦得鋥亮,身後的三名校尉也個個挺胸收腹——這是錦衣衛改組後第一次外勤,不能丟臉。
“陸主事。”魏忠賢踱進來,目光在那幾枚工作證上停了停,“說說吧,錦衣衛打算怎麼剿這夥匪?”
“回督公,卑職已調閱順天府歷年卷宗,黑松林地形圖在此。”陸繹展開一幅手繪地圖,上面用朱墨標出了林間小道、水源地和幾處可能藏身的巖洞,“匪眾十餘人,有火器,強攻不易。卑職建議:東廠便衣先行誘敵出林,錦衣衛在外圍設伏,一舉成擒。”
“誘敵?”孫德勝冷笑,“說得輕巧,誰去誘?林子裡黑燈瞎火,萬一你們伏兵沒跟上…”
“東廠的弟兄只需將匪徒誘至此處。”陸繹手指點在地圖上一片開闊地,“錦衣衛在此三面設網,弓弩手就位。卑職親自帶人堵最後一面。”
“你?”孫德勝打量這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錦衣衛主事,“陸主事,剿匪不是畫圖,匪徒也不會按你的硃砂印子跑。”
堂內氣氛驟然繃緊。兩個衙門的七八個人互相瞪著,空氣裡飄著火藥味。
“吵完了?”魏忠賢忽然開口。
眾人噤聲。
“吵完了就聽咱家一句。”他慢慢坐下,指尖敲了敲地圖,“陸主事的方略,咱家看可行。但有一條要改——誘敵的不是東廠,是錦衣衛。”
陸繹一怔:“督公,這…”
“你們穿飛魚服太扎眼,但扮成商隊護鏢、走單幫的武師,卻比東廠的公公們像樣。”魏忠賢眯起眼,“至於伏擊,東廠在林子外有三處暗樁,人手、弓弩都是現成的。兩相結合,省時省力。”
陸繹瞬間懂了。這是交換——錦衣衛擔風險,東廠出資源,功勞各半。而更深一層,魏忠賢在試探:改組後的錦衣衛,到底還有沒有敢拼命的血性。
“卑職領命。”陸繹抱拳。
當日下午,黑松林外五里處的荒廟成了臨時指揮所。東廠來了八個番役,帶了三駕弩車;錦衣衛這邊,陸繹挑了五個精幹校尉,全部換上了粗布衣裳。
麻煩從第一頓飯就開始了。
“這是人吃的?”錦衣衛校尉扒拉著碗裡的糙米飯和鹹菜疙瘩。
東廠番役翻個白眼:“出外勤就這規矩,愛吃不吃。”
陸繹沒說話,把自己碗裡的肉乾挑出來,分給手下。然後他走到東廠那堆行李旁,掏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醬肉:“孫百戶,卑職帶了點私貨,若不嫌棄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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